楚晞在第三根管道的焊缝下面闻到那股味道。
甜腥。冷却液泡过铁锈,又掺了一点烧焦的糖。
他拧完最后一颗阀栓,抹布搭上肩,顺着味道往井道尽头走。
木卫二的冰壳压在两公里上头,整座冰下城封在里头。
灯管二十米一根,坏了没人换,光就一段白一段黑。
上面八层叫城里。有循环风,有仿真日照,有按时开合的穹顶花园。
下面两层叫底下。四度到零下十二度,空气里永远飘着铁锈味的灰。
吸一口,肺里就多留一点。
底下的人管上头叫上头,管自己叫井里的。
井里的活儿分三种。修管道的,修电路的,修人的。
楚晞修管道。十六岁上手,修了十年。
B区每一根主循环管的走向他闭着眼能背。哪一段冬天冻,哪一段夏天渗,他比调度表清楚。
他师父叫老米,前年冬天死的。死在A区一段没修好的管子底下。
官方说是意外。
楚晞查过。那一段的报修单是老米自己划掉的,划的日期比出事早十一天。
他跟管事的提过一次。
管事的说:“你师父想把活儿留着自己干,多挣一份工时。你想说什么。”
楚晞没提第二次。
他把那张单子的编号抄在手背上,抄完又擦掉。
擦掉是因为抄着没用,记住有用。
从那以后他看单子,所有的单子都看。
这习惯没给他挣来什么,只让他比同组慢半拍,月底少两个工分。
味道的源头在第7段井壁的检修凹槽。
一具尸体,侧躺,工装印着舰队后勤的编号。
脸朝里。
一只手还抠着凹槽边,指甲缝里塞满冰屑,五指僵成钩子。
那是往上撑的姿势。
楚晞蹲下去,没碰人,先看鞋。
鞋底是干的。
再看井壁。一道半米长的擦痕,从凹槽往上,停在离地一米八。
擦痕上结着一层新霜。体液冻住留下的。
“往下拖的。”他说,“他不是死在这儿。”
井道没有回声。
“有人吗。”
没人应。
他看了一眼那只手。指甲是从外向里断的。
人往上爬,指甲从里往外翻。
所以是被拖下来的。一路抓着井壁,抓到这里。
拖他的人力气不小。
他有两个选择。上报,等勘验组来,被问三个钟头。
或者当没看见,回去修他那颗阀栓。
他选了第三个。先看清楚这具尸体值多少。
楚晞直起身,往井道深处看。
那一段黑。灯管在第三十根就坏了,一直没报修。
报修一次要走三道手续,走完半年过去。底下的人都懂,能拖就拖。
黑里有一点反光。
他咽了口唾沫。
规矩他背得出。真到了现场,规矩是给别人用的。
规矩三件。不动现场。立刻上报。在原地等。
B区14组的实际习惯还有第四件:先看看有没有能捡的。
这一条老米不写在墙上。
第一次捡,楚晞手抖,捡完在井道里蹲了半宿。
第二次就不抖了。
第三次老米跟他说:“记住,先看货,再看人。”
楚晞那年六岁,记住的是后半句。
“为什么先看货。”他问过。
“货不会喊。”老米说,“人会。”
“人会怎样。”
“人会先跟你讲他多可怜。”老米说,“所以先看货,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可怜他。”
六岁没听懂。十六岁懂了。
他今天先看的鞋。
底下的人会算。一具尸体值多少,看三样。口袋,鞋,耳环。
口袋鼓着,说明还没被人翻过。鞋是干的,说明人不是自己走到这儿的。
耳环上有字,说明这人有来处。
底下按工分过日子。工分换水,换热量,换一年一次的体检名额。
一个维修工在废井里捡到一段能用的铜管,顶三天工。
所以井里的人见了尸体,第一反应不是怕,是伸手。
楚晞也伸手了。伸到一半停住。
尸体侧躺,工装口袋鼓着一块。
他盯着那块鼓包看了很久,把手收回来。
他后来算过,那是他这辈子最对也最错的一个动作。
摸了口袋,治安队来的时候他就是翻尸体的贼。
转身走掉,那枚芯片也到不了他手里。
“有人吗。”
没人答。
他抬脚往那边走。广播响了。
那不是人声。
一段极低频的震动。有人把耳朵贴在一口井的井壁上,听见的就是这种动静。
整条井道的灯在同一秒暗了一下,又亮回来。
楚晞后背起了一层疙瘩。
“什么鬼。”
他摸腰间的通讯器。
手指刚碰到按钮,井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军靴,节奏很齐。
为首的是瘦高个,肩章三道杠,治安队。
他走到尸体边,闻了闻,皱眉。
“谁先发现的。”
“我。”楚晞说。
“名字。”
“楚晞。B区14组维修工。”
瘦高个看了他两秒。
“你手上有血。”
楚晞低头。
右手食指关节上,一小片暗红。
刚才摸阀栓蹭的。阀栓糊着油泥,油泥里混了不知道哪来的血。
他没碰尸体,可这个动作没人看见。
“管道里的。”他说,“我修阀栓。”
“修阀栓修到尸体旁边。”
“闻着味来的。”
“闻着味就摸到人家工装上去了。”
“你在这儿干几年了。”瘦高个问。
“十年。”
“十年没学会少说话。”
“学了。”楚晞说,“学得慢。”
楚晞张嘴。
心里有一句话在响:闭嘴。这地方你说的每一句都会被记下来。
他还是说了。
“我摸的是阀栓。油泥和血的成分不一样,验得出来。”
瘦高个没接话。他把尸体手腕上的编号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后勤的。”
“后勤不下井。”楚晞说。
“所以他才死在这儿。”
他绕凹槽走了半圈,蹲下,用手套把尸体的脸掰过来。
正面。四十岁上下,眼角纹很深,嘴角往下压。
左耳垂一个小金属环。环上刻着字。
冰糊住了,看不清。
瘦高个拿指甲刮掉一点。
笔画露出来一半。上面一横,下面一撇。
楚晞脑子里响了一声。
方。
他认得这个写法。
不是印刷体。手写的,横写得长,撇收得急,收尾一顿。
像一把压着的刀。
瘦高个站起来,拍了拍手套。
“带走。发现人一起。”
“我什么都没干。”
“我知道。”瘦高个语气很平,“但你是唯一一个在现场留下手印的人。”
两名队员上来架他的胳膊。
楚晞挣了一下。个子不高,力气不大,那一挣带得两个人都晃了晃。
“让我把工具收起来。”他说,“那套扳手是我师父留的。”
瘦高个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
楚晞蹲回去,把地上七件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帆布包。
第一件是最长的六角扳手。握柄缠着老米用旧绷带裹的一圈布,布早磨黑了。
第二件是扭矩表,指针有一格不动。
第三件卡钳。第四件游标尺。第五件绝缘胶带,剩小半卷。
他收得很慢。慢到瘦高个在他背后咳了一声。
“快点。”
“马上。”
第六件的时候,小指蹭过尸体的工装下摆。
指尖碰到一个硬的方形。
芯片。指甲盖大,边缘磨亮,被人反复捏过。
边角刻着一道浅划痕,形状和耳环上那个字一样。
他的手指一勾,芯片滑进袖口。
袖口那道缝是他自己缝的,缝在里侧,翻出来才看得见。
搜身的人摸口袋,摸鞋,摸工具包。没人翻袖口。
他自己都没算清为什么要这么干。
可能是那个字。
这城里能刻在身上的字不多。姓,或者名字的头一个字。
这个人把一个“方”带着进了冰下城,又带着它死了。
楚晞想知道他为什么。
他也没算清这枚东西值多少。铜的,指甲盖大,做得比工分牌细。
这种活儿底下的机器做不出来。光这一条,够换三个月的水。
治安队把他带走的时候,井道的灯又暗了一次。
这次暗得久。
黑里,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广播,不是人。
从极远的地方过来,隔着一整颗星球的冰,轻轻叫了一声。
叫的是他的名字。
“楚晞。”
他转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黑,和走在最后那名队员的催促。
“走快点。”
灯亮了。声音没了。
那名队员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楚晞顺着走,眼睛盯着地面。
往左第三根支架,第四个弯,第五道门。他在记路。
记路不要钱。
楚晞攥紧袖口里的芯片,指甲掐进掌心。
在这座城待了二十六年,第一次有人喊他名字喊得这么准。
不是“喂”,不是“那个维修工”。
就是楚晞。两个字,不高不低。
像早就认识的人站在门口叫他。
他不知道,那句话真正的听众不是他。
木卫二冰壳外,木星轨道另一侧,一艘叫渡鸦号的深空舰正在调姿态。
舰桥主控屏上,一行小字闪了三次,自己灭了。
【共振源已定位。编号:R-1。】
没人看见。
同一时刻,太阳系另一头,离木卫二四十分钟光程的地方,一台没联网的终端亮了。
屏幕前没有椅子。
屏幕上一行字,停了十二秒,被删掉。
屏幕黑下去。
冰壳底下,九层城里,一根灯管正在一格一格地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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