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矿脉

封口是老周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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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沿着水泥的边缘，用小锤一点一点敲，敲出一圈缝。

“水泥不吃力。”他一边敲一边说，“它怕的是边。边松了，整块就下来了。”

敲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把撬棍插进缝里，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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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一大块水泥整片掉下来，落在地上，摔成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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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面是黑的。

黑得很实，不像通道，像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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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灯伸进去。

光照进去，没有反光。

“深。”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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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们一个一个钻进去。

李昊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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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斜的。

往下。

四十五度，很陡。地上凿了一级一级的台阶，凿得很粗，一级只有一只脚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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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百多级。

空气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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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雾的那种潮。

是“干”。

干得嗓子发紧。

还有一种味，很闷，像铁在火上烧过之后，被浇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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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柯小满说。

所有人都停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飘，“前面……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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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

“不是光。”她说，“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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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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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

李昊站在那里，一时没明白自己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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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壁上全是黑的。不是石头的黑，是结晶的黑。

一块一块，一片一片，从地面长到头顶，从洞口一直长到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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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不是长在墙上。

是“结”在墙上。

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但比霜厚，一层压一层。又像一整片葡萄，冻住了，摘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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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晶。”小谭的声音都变了。

“这么多。”老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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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谭打开录音机。

“记录。”老祁说，“B7区，第三机械厂，二层夹墙，向东斜井。垂直下降约四十米。发现……”

他停了一下。

“发现大型源晶聚集体。目测储量……”

他又停了一下。

“无法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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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源晶不发亮。

这是李昊第一次看清这件事。

在雾下区挖到的那种小颗源晶，握在手里是凉的，是黑的，只有在特别暗的地方，边缘才有一圈极细的白。

这里也一样。

整片岩壁都是黑的。黑得所有灯照上去，光都被吃掉，只剩下一层很薄的、像霜一样的边。

所以这里很暗。

比外面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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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得多少？”小谭说。

“不按枚算。”老祁说，“按吨。”

“吨怎么算？”

“一吨矿，炼不出半枚。”老祁说，“按吨报，是给署里看的；按枚算，我们自己都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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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满跪下去了。

她跪在晶壁前面，两只手撑在地上，头低着。

“怎么了？”苏挽说。

“数不清。”她说。

她的声音在抖。

“太多了。它们都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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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晶会响？”

“不是响。”她说，“是‘在’。每一颗都在。像一屋子人，全都睁着眼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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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老祁用撬棍敲了一下晶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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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面墙“颤”了一下。不是被敲的地方，是整面。

从他们脚边一直颤到头顶，颤到看不见的深处，像有人在一张大网的另一头，拨了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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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老祁说。

六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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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不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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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老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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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这东西是活的。”老周说，“它不是石头。它在长。”

他用撬棍指着地面。

“你看这儿。晶体的边，是圆的。石头断口是尖的。圆的，是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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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李昊伸出手。

不是想拿。

是想“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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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到晶壁。

很凉。凉到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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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黑纹动了。

不是“缩”。

是“张”。

那些根须一样的细线一下子铺开，贴在晶面上，像一张嘴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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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感觉从手心升上来。

**饱。**

不是胃里的饱。

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饱——像饿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闻到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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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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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吃够。**

老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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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收回来了。

收得很用力，像从水里把手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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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在跳。不是脉，是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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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

黑纹的边缘亮着一点，像烧红的铁丝头。它在他掌心里“拱”，一下，一下，被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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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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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想要。

是它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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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吃够。”**

老秤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洞里，坐在十七块砖上，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吃饱了，你就不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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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把右手压在左手上。

压得很紧，压到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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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了十下。

数到第八下，那股“拱”的劲退下去了。

退得很慢，像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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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外。”老祁在叫他，“你干什么？”

“摸一下。”

“别乱摸。”老祁说，“这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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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把手揣进兜里。

他的手心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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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他在晶壁里看见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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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晶体，是“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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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形。

在晶壁里面，大概两米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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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保持着往前走的姿势。

右腿在前，左腿在后。两只手往前伸，手掌张开，像在推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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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嵌进去的石头。

是“空”。

晶壁在那个位置是空的，人形的空，边缘和周围的晶体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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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祁。”

“看见了吗？”老祁说。

“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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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了。”老祁说，“这是‘吸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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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这东西会长。”老祁说，“长的时候会把东西包进去。包进去的东西，就被吸干。人也好，兽也好，吸干了，就剩个形。”

他敲了敲晶壁。

“这一片里，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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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往深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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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两个。

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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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站着。

有的跪着。

有一个躺着的，两只手还抱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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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里面那一个。

跪着的。

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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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往前走了两步，把灯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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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张卡。

挂在一根塑料绳上，绳头在晶壁里断开了。

卡是白的，上面印着字，字已经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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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懂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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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机械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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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名字看不清。

只有最后一个字还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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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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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老周盯着那个人形。

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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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苏挽说。

他没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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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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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姿势。”老周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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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姿势？”

“往前走。”老周说，“手往前伸。”

他抬起自己的手，做了个推的动作。

“三年前，在 B9 下面。”他说，“那些东西，就是这么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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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走过去之后，去哪儿了？”李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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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我只看见它们走。没看见它们停。”

他转过头，看着晶壁里那个人形。

“这些是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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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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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老周说，“它们不是被抓进来的。”

“是自己停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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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取样。”老祁说，“小谭记，小满定位，苏挽警戒。二十分钟，取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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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干什么？”李昊问。

“看路。”

“看路？”

“你是编外。”老祁说，“编外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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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站在斜井口。

他往上看，往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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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的流向在这里分了岔。

主脉往东，很宽，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有一条很细的支流，从主脉上分出来，往上，往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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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方向，是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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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条支流记在心里。

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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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采到第十七分钟，柯小满忽然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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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东西来了。”

“多少？”老祁问。

“很多。”

“多少！”

“二十个以上。”她说，“全是‘有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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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变体？”

“不。”

她的脸很白。

“畸变体的数是乱的。”她说，“散的，碎的。”

她抬头。

“这些数……是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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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意思是，”柯小满说，“它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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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祁沉默了一秒。

“多远？”

“十分钟。”她说。

然后她改口。

“不。”

“它们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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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东西！”老祁吼了一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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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最后一个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往东的晶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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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不是来抢矿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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