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源晶

那队东西从头顶走过去，走了整整七分钟。

七分钟里，五个人一动不动。

老周把手按在门缝上，一直没松。阿枝把磷光棒按灭了。屋里黑得看不见彼此。

脚步声很整齐。

“咚、咚、咚、咚。”

不是走，是“踏”。像有一支部队在操练，一步一顿，顿得整整齐齐。

李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把掌心贴在地上。

黑纹在发烫，烫得厉害。不是预警，是“兴奋”。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往上顶，像有只手从他掌心往外伸。

他赶紧把手翻过来，压在膝盖底下。

脚步声慢慢远了。

又过了两分钟，老周才把手从门缝上拿下来。

“游潮。”他说。

“这么多？”

“迁徙。”阿枝说，“雾底下有潮汐，它们跟着雾走。涨的时候散开，退的时候聚。”

“聚到哪儿？”

“不知道。”阿枝说，“可能聚到更下面。”

老周把磷光棒重新点亮。

“天亮了。”他说。

“这底下有天？”

“雾会变亮。”老周说，“亮了就是白天，不管上面是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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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老周说。

瘦猴一下子站起来。

“撤？柜子是空的，我们就这么回去？”

“柜子是空的，人还在。”老周说，“再待下去，人要空了。”

“两百枚——”

“两百枚买不来命。”老周说，“收拾东西。”

瘦猴的脸涨红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攥得指节都白了。

“我不甘心。”他说。

“我知道。”老周说，“我下来十几年，没有一次甘心过。”

他开始收绳子。

李昊站着没动。

他盯着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坐得太端正了。

不是“死得安详”那种端正，是“被人摆好”的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头微微低着。

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李昊走过去。

“你干什么？”老周说。

“看一眼。”

他蹲在尸体前面。

工装是深蓝色的，前襟有两个口袋。左边的口袋是平的，右边的口袋鼓起一小块。

鼓得很小心，用布料盖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李昊伸出手。

“李昊。”老周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把手伸进那个口袋。

摸到一个东西。

硬的。铁的。巴掌大。

他拿出来。

一个铁盒。

巴掌大小，铁的，表面氧化得发黑，边上有一个小小的锁扣，锁扣没扣。

很轻。

轻得不像装了东西。

“这是什么？”阿枝问。

“不知道。”

“打开看看。”

“别开。”老周说。

李昊抬头。

老周的脸在磷光棒的光里，很难看。

“他为什么写‘别开’？”老周说，“他写那五个字的时候，还没死。他是在告诉后来的人：柜子是假的，盒子也别开。”

“那这盒子——”

“扔了。”老周说。

“扔了，两百枚怎么办？”

“我说扔了。”老周盯着他，“李昊，你第一次下来。这底下的规矩你不知道——下来了，能带回去的东西，是命换的。带不回去的，也是命换的。你要为了一个盒子，让五个人都陷在这儿？”

李昊握着那个盒子。

铁盒很凉。

然后，掌心忽然一烫。

不是雾的那种烫，是黑纹在“动”。它动得很厉害，比在玻璃上那一次厉害得多。

像有人在里面敲。

李昊的手指一抖，差点把盒子扔出去。

“怎么了？”阿枝看出他不对。

“没事。”他把盒子塞进怀里，“我拿。出了雾区我打开，真有问题，我一个人担。”

老周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有点不对劲。”

“我零序。”李昊说，“哪都不对劲。”

老周没再说什么。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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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李昊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尸体的头低着，看不见脸。

他把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铁盒。

铁盒还凉。

但掌心那道纹，不烫了。

不烫，也不动。

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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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要从地下二层的配电房穿过去。

配电房在仓库的西头，门半开着，里面全是铁柜和电缆。

“快点。”老周说，“面罩还有四十分钟。”

李昊跟着往里走。

走到中间，他停住了。

“怎么了？”阿枝问。

“这儿的东西不一样。”

配电房里浮着线。

银白色的线，很密，从地面往上长，缠在一起，缠成一团一团的，堆在墙角。

“什么东西？”老周警惕起来。

“我不知道。”李昊盯着那些线，“像……巢。”

“巢？”

“有东西在这儿住过。”

老周的手电扫过去。

墙角有一片灰。

灰里嵌着东西。

一颗一颗，黑色的，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细密的棱。

源晶。

不是一颗。

是一片。

“我的天。”瘦猴的声音都变了，“这得多少……”

“别过去。”老周说。

“这么多——”

“我说别过去！”老周吼了一声。

吼声在配电房里滚了一圈，落下来。

“源晶在巢里，巢还在，说明这东西没走远。”老周压低声音，“你们看那些灰，是新的。”

李昊低头看。

墙角的灰确实比别处白，也比别处松。像刚被翻过。

“拿几颗就走。”老周说，“三十秒。”

五个人散开。

李昊蹲在墙角，伸手去捡。

第一颗。

很凉，像一块冰。他捏在手里，源晶表面的棱割得指腹有点疼。

第二颗。

第三颗。

他捡到第五颗的时候，掌心的黑纹动了。

不是烫，是“吸”。

那颗源晶在他手心里，忽然变轻了。

不是消失，是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流”。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那种“看见”——一缕很细的黑气，从源晶的棱角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掌纹往里走。

源晶的颜色，淡了一点。

从黑变成了灰。

也变轻了。轻得像一枚空壳。

李昊赶紧把它塞进袋子。

吃过的钱，就不是钱了。

心跳得很快。

他抬头。

瘦猴站在三步外。

手电的光照着李昊的手。

瘦猴的眼睛，正盯着他的掌心。

“你刚才……”瘦猴说。

李昊把手往下一压。

“我怎么了？”

“你手里那颗，颜色变了。”

“光的问题。”

“不是光。”瘦猴往前走了一步，“我看见了。它变灰了。”

李昊站起来。

“你看错了。”

瘦猴笑了一下。

笑得不好看。

“行。”他说，“我看错了。”

他转过身，弯腰去捡自己的那几颗。

李昊看着他弯下去的背影，把手里那颗“变灰”的源晶，捏紧，塞进鞋底。

那里本来就有一层布。

他把那颗源晶按进布里，压平，站起来。

“三十秒到。”老周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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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面上，雾已经变了。

不是颜色变，是“位置”变了。

李昊一抬头，就看见雾面在往上升。

很慢，但确实在升。

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雾面在膝盖的高度。现在到了腰。

“怎么回事？”瘦猴说。

老周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潮提前了。”

“提前多久——”

“不知道。”老周已经开始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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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在雾里跑。

不是跑直线，是跑“之”字，一边跑一边看脚下。

雾在涨。

每跑十几步，李昊就感觉雾高了一点。先是腰，然后是胸，然后是脖子。

“面罩！”阿枝喊。

李昊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换。油布已经吃透了，一股又腥又酸的味道从布眼里渗进来，钻进鼻子。

他一把扯下来，换新的。

新的油布扣上去的一瞬间，他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东西。

不是雾。

是“味道”——很浓的铁锈味，还有一点甜。

“别吸气！”老周吼，“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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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墙的缺口在前面。

李昊看见了。

砖堆，塌下来的那一块。

他往那个方向跑。

跑到离缺口还有二十步的时候，他停住了。

缺口外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游潮。

游潮没有站得这么直。

那个人站在雾里，一身黑。

黑色的制服，黑色的靴子，腰间一把刀。

刀鞘上有一行小字。

太远了，看不清。

但李昊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因为整个雾岭，只有一个人用那把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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