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尸体坐得很端正。
背靠着墙,头微微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车间里打了个盹。
如果不是胸口那个洞,李昊会以为他还活着。
“多久了?”阿枝问。
老周蹲下去,用手电照那个洞。
洞是从里面挖出来的。边缘整齐,能看到肋骨断口,断口发白,没有血。
“三年。”老周说。
“三年怎么没烂?”
“因为他潮化过。”
李昊看着那具尸体。
“潮化过的人,雾不吃。”老周站起来,“雾只吃‘活的’。他变成别的东西了,雾就不认他了。”
“那他胸口……”
“有人取走了他的源晶。”老周说,“从里面挖的。手法很熟。”
“谁?”
“不知道。”老周说,“但这底下,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
血字在尸体旁边。
**柜子是假的。别开。**
五个字,加一个句号。写得很用力,笔画末尾有拖痕,写的人手在抖。
“什么意思?”瘦猴凑过来,“什么叫柜子是假的?”
“字面意思。”阿枝说。
“两百枚啊。”瘦猴的声音高了起来,“两百枚!我们下来一趟,就为了两百枚——”
“闭嘴。”老周说。
瘦猴闭上了嘴。
老周蹲在血字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货架深处走。
“先找柜子。”
“找柜子干什么,不是说假——”
“假的也要看。”老周说,“看它假在哪儿?”
---
C-7柜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
一个铁皮柜,一人多高,柜门上刷着白漆,漆掉了一半。
柜门上有一副挂锁。
锁是开的。
不是被撬开,是“挂”在上面,锁舌没扣进去。
老周伸手,把锁拿下来。
锁很轻。
他把锁翻过来看,锁孔里干干净净。
“这个锁,没锁过。”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把它挂上去,装样子。”老周把锁丢在地上,“柜子是空的,或者说,里头的东西早被人拿走了。”
瘦猴扑到柜子前,一把拉开柜门。
柜子里空空的。
只有一层薄灰。
“没了。”瘦猴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两百枚……没了。”
“不一定是没了。”阿枝说,“可能是从来就没有。”
李昊站在后面,看着那个空柜子。
他忽然想起黑市里那个瘦得像竹竿的人。
“有人出两百枚,要一样东西。”
两百枚,对一个零序来说是天文数字。
可如果这个东西根本不存在,那这两百枚,是用来买什么的?
买一个愿意下来的人。
买一条命。
“老周。”他说。
“嗯。”
“如果柜子是假的,那个出钱的人,想干什么?”
老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看的时间有点长。
“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两百枚不是买那个盒子的。”李昊说,“两百枚是买一个下去的人。”
“买一个下去的人,干什么?”
“不知道。”李昊说,“但我父亲三年前,也下来过。”
仓库里静了一下。
“你父亲。”老周说。
“李振山。四序。”
老周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电往下压,光柱落在地上,照出一小片白灰。
“我知道。”他说。
李昊愣住。
“你知道?”
“雾岭四序的不多。”老周说,“三年前下B7的,一共三支队伍。你父亲是其中一支。”
“你认识他?”
“不认识。”老周说,“我见过他的记号。”
“什么记号?”
“三道横。”
李昊的心跳了一下。
“车间墙上那个……”
“不是我刻的。”老周说,“是三年前的人刻的。三道横,箭头往里。那是你父亲那队留的。”
他抬起手电,照向仓库深处。
“他们进来过。而且他们走的时候,是从里面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记号是刻在门内侧的。”老周说,“刻在里面的记号,是给后面的人看的。他们知道自己可能出不去。”
---
仓库后面有一间小屋。
以前是值班室,有铁门,门框上还留着一个“值班”的牌子。
“今晚在这儿过。”老周说,“雾太浓了,走不了。”
“才下午。”瘦猴说。
“这底下没有下午。”阿枝说,“雾一浓,就是夜。”
五个人进了值班室。
豁牙用货架的铁板把门堵上,只留一道缝透气。
阿枝点了两根磷光棒,插在墙缝里。
绿色的光照着五个人的脸。
---
干粮是硬得能砸人的压缩饼。
李昊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水是定量的一小壶,一人一口,传着喝。
“今天死了几个?”瘦猴忽然说。
“没人死。”阿枝说。
“我是说,我们杀了几个?”
“一个。”
“一个就有三枚。”瘦猴算了算,“那要杀七十个,才够两百。”
“你要杀七十个,我们先死。”阿枝说。
“我就是算算。”
“算这个没用。”老周把面罩摘了下来。
李昊愣了一下。
“面罩——”
“这屋密封的。”老周说,“雾进不来。摘了透口气。”
五个人都把面罩摘了。
李昊第一次看清他们的脸。
老周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得能装下两颗石子。
豁牙的左脸有一道疤,从眉毛到下巴,把一只眼睛拉得往下垂。
阿枝的嘴唇干裂,裂口里有一点血。
瘦猴很年轻,比李昊大不了几岁,脸上还有雀斑。
“看什么?”瘦猴被他看得不自在。
“没什么。”
“我脸上有花?”
“没有。”
“那你老看我。”
“我第一次见你们。”李昊说,“之前只见过你们戴面罩的样子。”
瘦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
“我也第一次见你。”
---
磷光棒的光在墙上晃。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草烟。
他卷了一根,点上。
烟味很呛,混着霉味,说不出的难闻。
“这底下抽烟,不怕?”阿枝问。
“怕什么。都到这儿了。”
老周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手里,看着它烧。
“三年前。”他忽然说。
四个人都看向他。
“三年前,我带过一支队。十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
“下到B9。海拔一百八十米。”
“那不是快到零线了。”阿枝说。
“快到了。”老周说,“我们没打算下去。我们是去找一批药品,情报说B9有个卫生站,库存没撤走。”
他抽了一口烟。
“我们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往上看了一眼。”
老周停了一下。
“雾在上面。你抬头,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天,雾里有个东西,透着光。”
“什么光?”
“蓝的。”老周说,“一闪一闪的。像电焊。”
“电焊?”
“对。”老周说,“我干了二十年工兵,电焊的光我认得。那底下,有人在焊东西。”
值班室里没人说话。
“我们顺着光走。”老周说,“走了两个小时。走到一个地方,地是平的,很硬,像水泥,但比水泥光。”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周说,“中间有一台机器。”
他把烟摁在地上,摁灭了。
“很大。比一栋楼还大。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出来的那部分,在转。”
“转?”
“转。”老周说,“很慢。你能听见声音,嗡——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推磨。”
李昊的后背有点凉。
“那台机器上面,全是字。”老周说,“刻的字。密密麻麻,一个都不认识。”
他忽然不说了。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一点点,是整只手,抖得烟灰都掉下来了。
“老周。”阿枝说。
“……”
“老周。”
“我不记得了。”老周说。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像一个老人在跟人讨饶。
“我记得机器,记得那个光,记得字。但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
“我们怎么回来的,我不记得。”
“十一个人,回来几个,我不记得。”
“我为什么在雾岭的医院里醒过来,我也不记得。”
他抬起头。
“医生说我在医院躺了半年。半年里我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慢慢想起来了,想起老婆,想起儿子,想起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停了一下。
“就是那一段,怎么都想不起来。”
磷光棒的光暗了一点。
“老周。”瘦猴小声说,“你别说了。”
“我不说了。”老周说。
他把烟头捡起来,捏在手心。
“我不说了。”
---
后半夜,其他人睡了。
李昊没睡。
他靠在墙角,把苏挽给的那张路线图摊开。
图是手抄的,画得很细。主干道、塌方、可以过夜的密封点,都标得很清楚。
他顺着路线看,看到B7区那一块。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记号,画得比别的都轻。
他凑近看。
那不是路线标记。
是四个字。
铅笔写的,字很小,写得很端正:
> **活着回来**
没有署名。
但那个“回”字的最后一笔,往上勾了一下,勾得很轻,像写的人犹豫了一下才落笔。
李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递图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凉的。
只有一下。
他忽然想起,她递完图就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停下,没有回头,说“第三机械厂的东墙,塌了一半”。
那句话,她本来可以不说。
她说了。
李昊把图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贴身的口袋。
他抬手,摸了摸那个口袋,然后把手放下。
外面的雾里,传来一阵声音。
很整齐。
“咚、咚、咚、咚。”
不是脚步。脚步没有这么齐。
是很多只脚,同时落地,同时抬起,同时落地。
一队。
从他头顶上走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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