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三十八层

周秉坤的批条比说好的还早了半天。

第二天中午，时晞未到城北旧工业园区的时候，塌方现场已经被委员会的人围了一圈。黄色警戒带拉了三十多米，四个穿制服的守着入口，手里拿着登记板。

时晞未把批条递过去。

领头的看了一眼批条，又看了一眼她，在登记板上划了两笔。

“周委员交代了，你可以进，但现场的东西不能带走。取证拍照可以，取样要登记。”

“取样登记就行。”

时晞未进了警戒带。

三号厂房塌了大半，顶棚整个陷下去，钢筋从水泥块里戳出来，像一把掰断的梳子。地下室入口被塌方埋了一半，委员会的人清出了一条窄道，勉强能侧身下去。

时晞未顺着窄道下到地下室。

阵盘还在，但上面已经空了。暗红晶体被她抠走后，阵盘中心只剩一个圆形的凹槽，槽底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末端连着八根铜管的接口。

七根铜管被拆走，接口上留着新鲜的切痕。第八根卡在水泥缝里，就是赵铁山挖出来那根。

时晞未没急着看阵盘。

她蹲下来，把地下室地面的碎水泥块一块一块翻过去。

翻了十几块，手指碰到一个硬的东西，不是水泥。

她扒开碎石，底下露出一个金属壳，被压得变了形，但整体结构完整。圆柱形，拳头大小，材质跟之前的暗红晶体外壳一样，但颜色偏灰，像是用过的。

时晞未把金属壳翻过来，底部有一道刻痕。

“三十八”。

她拿手指顺着刻痕摸了一遍。刻法跟“归”字、跟“城南三十七归位”一模一样，灵力外泄，收笔潦草。

时晞未把金属壳掰开。

里面是空的。但内壁有一圈干涸的残留物，颜色跟阵核里第三十七层的暗红粉末一样。灵力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壳垢。

“灌完了。”

她站起来，把金属壳的碎片收进口袋。

刚收好，口袋里的对讲机响了。赵铁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背景很吵，有风声和发动机的声音。

“时晞未，蹲到了。”

“谁？”

“孙明远昨晚十一点出了行政处，没回家，去了城北仓库。仓库管理员吴德海，四十七岁，在安全区干了八个月。孙明远跟他碰了不到五分钟，给了个信封。吴德海今天早上六点想出城，被我的人拦在西门。”

“人呢？”

“在我车上。嘴硬，还没开口。”

“我马上到。”

时晞未从地下室出来，跟委员会的登记员打了个招呼，把金属壳碎片登记成“非生物样本碎片”，签了名，转身走了。

赵铁山的车停在园区外面，一辆改装过的皮卡，车斗上焊着铁笼。吴德海坐在铁笼里，手上绑着塑料扎带，脸上没伤，但嘴唇发白。

赵铁山站在车旁边，左手小指那截断口上包着新纱布。

“问他什么都不说。就一句话，‘我要见孙主任’。”

时晞未走到铁笼前面，蹲下来跟吴德海平视。

“吴德海，城北仓库管理员，负责物资入库和调拨。末世第二十七天，城北工业园调走三车储备粮，调拨单上签字的是孙明远，经手人是你。”

吴德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铜管内壁刻了十几个名字。孙明远排第一，你排第六。你替他办的事，他记在铜管上，刻得清清楚楚。”

吴德海抬起头。

“什么铜管？”

“你给孙明远办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铜管上刻着日期和地点，末世第二十七天，城北工业园三号仓库。那天你从仓库后门搬出去的东西，不是粮食。”

吴德海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什么铜管。我就是个管仓库的，孙主任让我调物资我就调，调拨单上写什么我就发什么。”

“调拨单上写的是储备粮。但你发出去的三车东西，有两车是铜线和旧电机。”

吴德海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

“赵队长昨晚连夜查了你仓库的入库记录。铜线和旧电机的入库数量，比出库数量多了两倍。多出来的那些，没走调拨单，从后门出去了。”

吴德海不说话了。

“那两车铜线和电机，送到哪里去了？”

吴德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时晞未从口袋里把金属壳碎片掏出来，放在吴德海面前的铁笼栏杆上。

“这个东西叫阵核壳。里面的灵力已经灌完了，壳上刻着‘三十八’。你搬出去那两车铜线，就是用来做这种东西的。”

吴德海盯着那堆碎片看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吴德海突然提高了声音，整个人往前一扑，脑袋撞在铁笼栏杆上，砰的一声。

“孙明远只跟我说是上面要的材料！安全区盖房子、修发电机用的！我哪知道是拿来做什么阵不阵核的！”

时晞未看着他的眼睛。

“上面是谁？”

吴德海喘了两口气，声音低下去。

“孙主任只说上面有人要。但他没说名字。”

“那信封呢？”

“什么信封？”

“昨晚孙明远给你的信封。”

吴德海不说话了。

赵铁山从旁边走过来，把一张拆开的信封递过来。信封已经撕开了，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三十八号已灌。下一步，城东。”

时晞未把纸条翻到背面。空白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这张纸条，孙明远给你的？”

吴德海点了点头。

“他说让我今天出城，把纸条送到城东加油站后面第三个垃圾桶里。”

“城东加油站后面，第三个垃圾桶。”

“对。”

时晞未把纸条收好。

“赵队长，城东加油站那边，你有人吗？”

“有两个探子，盯着城东旧货市场。”

“让他们去第三个垃圾桶蹲着。看谁去取。”

赵铁山点了下头，转身去打电话。

时晞未蹲下来，看着吴德海。

“孙明远给你的信封，你收了几个了？”

“三个。第一个是上个月，让我调三车物资到城北工业园。第二个是十天前，让我把仓库里存的铜线全部拆出来。第三个就是昨晚这个。”

“三个信封，内容都是一样的格式？”

“差不多。打印的，折成三折，塞在信封里。没头没尾的。”

时晞未站起来。

“赵队长。”

赵铁山从车头那边探过头来。

“吴德海交给你，问清楚他仓库里还剩多少铜线、电机、铁芯。全部登记。”

“你呢？”

“我去城东加油站。”

时晞未把金属壳碎片收好，走到皮卡旁边又停下了。

“还有一件事。孙明远那边，先别动。”

“为什么？”

“纸条上写‘三十八号已灌’。三十八号对应的是谁，我们不知道。但铜管名单上有孙明远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如果孙明远只是传话的，那他上面还有人。动了他，上面的人就藏回去了。”

赵铁山皱了下眉。

“那孙明远再往外传纸条呢？”

“让他传。传得越多，露得越多。”

时晞未拉开车门。

“你盯着孙明远，我盯着城东的垃圾桶。看看谁先露出狐狸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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