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三个垃圾桶

城东加油站离安全区东门不到两公里。

加油站早就废了，顶棚塌了一半，加油机被砸开，里面的铜线圈被人拆得干干净净。后面有一排垃圾桶，铁皮的，锈得只剩轮廓，按顺序排着，第一个桶底漏了，第二个歪在墙上，第三个还算立着。

时晞未蹲在加油站对面一栋居民楼的二楼窗口，赵铁山的两个探子在楼下巷子里守着。

从中午等到下午四点，没人来。

“是不是吴德海在耍我们？”探子之一在对讲机里低声问。

“再等。”

四点二十，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

不高，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上扣着个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姿势很随意，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空塑料瓶，像出来捡垃圾的。

他在加油站后面转了一圈，蹲到第一个垃圾桶前面翻了两下，站起来，换到第二个垃圾桶。翻完第二个，走到第三个前面，停了两秒，手伸进桶里，掏了一下。

掏出来的不只是垃圾。

他把什么东西迅速塞进塑料袋里，站起来就走。

“动了。”

时晞未从二楼窗口翻出去，顺着外墙的排水管滑到巷子里，落地无声。两个探子从另一个方向包过去。

蓝工装走得很快，没跑，但步子明显比来的时候急。他拐出巷子，往东走了一条街，又折回南边，绕进一片老居民楼中间的小巷子。

时晞未跟在他后面三十米，脚步压得很轻。

蓝工装走到巷子尽头，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面，掏出钥匙开门，上到三楼，掏钥匙开锁，进门，关门。

时晞未上了四楼，从楼梯间窗户翻出去，沿着外墙的落水管摸到三楼窗户旁边。窗台上有灰，窗框是老式铝合金的，关得不严，留着一道缝。

她蹲在窗台下面，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拿到了？”

“拿到了。”

蓝工装的声音，喘着气。

“写的什么？”

“还是那个格式。‘三十八号已灌，下一步城东。’”

沉默了两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声音很低，像故意压着。

“城东哪里？”

“没写。这次没写具体位置。”

“孙明远那边怎么说？”

“他没说。信封里就这一张纸条。”

“那你回来之前，有没有人跟着你？”

“没有。我绕了两圈，后面干净。”

又沉默了几秒。

“三十八号灌完了，下一个就是城东。你准备一下，过两天可能让你去城东送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等通知。”

时晞未蹲在窗外，把对话一字不落记下来。

她没急着进去。

蓝工装的声音她记住了，但另一个声音——那个压低嗓子说话的人——她得确认身份。

她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把音量调到最低，按住通话键，小声说了两个字。

“拍照。”

楼下的探子回了两个字。

“收到。”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讲机震了一下。

“蓝工装出门了，往东走了。没带塑料袋。”

时晞未又等了三分钟。

房间里没了声音。她贴到窗缝旁边听了听，听见脚步声往门口方向移动，然后是开门、关门、锁门的声音。

那个人也走了。

时晞未从窗台翻进去。

三楼这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着，里面有几张纸条、一支铅笔、一个卷尺。

时晞未拿起纸条看了看。

三张。两张是之前见过的格式，打印的，折成三折。第三张是手写的，字迹潦草。

“城东仓库，周六夜，二十三轮。”

时晞未把纸条放回原处，又翻了翻铁皮盒子底下的东西。

盒底压着一张旧照片，三个人站在一个仓库门口。左边是蓝工装，右边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中间站着一个她见过的人。

孙明远。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的，褪了色。

“城北三号库，末世前一日。”

时晞未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又放回去。

她掏出手机把照片拍了一张，然后把盒子恢复原样，从窗户原路翻出去。

回到图书馆已经快六点。

赵铁山在楼下等着，旁边站着那个叫大刘的探子。

“拍到了。”

大刘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侧脸照，蓝工装出门时被巷子里的探子抓拍到的，帽檐挡了半张脸。

“蓝工装叫周小平，城东旧货市场的搬运工，末世前在城北仓库干过临时工。跟吴德海是旧相识。”赵铁山说，“另一个呢？说话那个？”

“没拍到脸。但他出门的时候我从窗缝里看了一眼，穿灰色夹克，中等身高，走路有点跛，左脚。”

赵铁山皱起眉。

“跛脚？”

“对。”

赵铁山盯着时晞未看了好几秒。

“安全区行政处下面有个物资科，科长叫卫长征，左腿有点跛。末世前是城北仓库的副主管。”

时晞未把手机递回去。

“孙明远的照片上，他和周小平、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在城北仓库门口。末世前一天拍的。那个戴眼镜的，是不是卫长征？”

赵铁山看着照片，脸色沉了。

“是他。”

“所以孙明远、卫长征、周小平，末世前就在城北仓库有联系。末世后孙明远进了行政处，卫长征在物资科，周小平在城东旧货市场当搬运工。三个人一条线。”

“吴德海呢？”

“吴德海是城北仓库管理员，末世后归孙明远管。他是这条线的末端，负责执行。”

时晞未把铁皮盒子里那张手写纸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城东仓库，周六夜，二十三轮。”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是周四。”

“对。还有两天。”

“你要去？”

“去。但这次不光是蹲点。”

时晞未从口袋里把金属壳碎片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壳上刻着‘三十八’。灌完了，说明三十八号已经完成了。下一个是城东，但纸条上没写几号。我猜是三十九。”

“三十九号是什么？”

“不知道。但城东仓库里，周六晚上，可能会有一个新的阵核壳被灌满。”

赵铁山看着桌上的碎片。

“你是说，布阵者要把城东的什么东西也灌进去？”

“对。而且我怀疑——”

时晞未顿了一下。

“三十八号已经灌完了，但三十八号对应的东西还在城东仓库里。周六晚上他们去取的，就是那个已经灌好的东西。”

赵铁山把手机收起来。

“周六晚上，我带人在城东仓库外围布控。你进去。”

“不用带太多人。三五个够了。卫长征是行政处的人，你带太多，他会警觉。”

“你呢？”

“我从仓库里面等。”

时晞未刚说完，陆琛从二楼探下头来。

“你回来了正好。我把三十七层的数据重新过了一遍，有个事你得看一下。”

时晞未上了楼。

陆琛把一张表格摊在桌上。

“我重新测了第三十七层的灵力频谱。之前说跟其他层不一样，现在更精确了。第三十七层的频谱跟其他三十六层不仅不一样，它跟所有层都不搭。”

“什么意思？”

“意思是，第三十七层不是被‘灌’进去的。它是自然形成的。”

时晞未看着表格。

“自然形成？”

“对。其他三十六层都是人为灌注的灵力，脉冲式、有规律。第三十七层是灵力自然沉积下来的，像水壶里的水垢一样，一层一层慢慢结上去的。”

“那得多久？”

陆琛推了推眼镜。

“按沉积速率算，至少半年。”

时晞未没说话。

半年。末世才刚满一个月。

那第三十七层在末世之前就已经开始沉积了。赵铁山被标记的时间，比她想的还要早。

“还有一件事。”陆琛又抽出一张纸，“我把三十七层和其他三十六层的来源做了比对。三十七层跟其他层不搭，但它跟另一样东西搭。”

“什么？”

“你从地下室拿回来的那个金属壳，三十八号。它的残留物成分跟第三十七层一模一样。”

时晞未盯着那张纸。

第三十七层是自然沉积的，三十八号是灌满的。

但两者成分一致。

“说明什么？”

“说明三十八号不是新造的。它之前也被自然沉积过很久，后来才被人用灵力灌满的。三十七和三十八，是同一种东西。”

时晞未把纸放下。

“所以第三十七层对应的不是人，是壳。”

“对。布阵者在末世前就开始养壳，养到一定程度就灌灵，灌满就封存。三十七号已经灌完了，被赵铁山挖走了。三十八号也灌完了，在城东仓库。”

“那铜管名单上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呢？”

陆琛推了推眼镜。

“我猜，每一个名字对应一个壳。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壳。壳在末世前就埋好了，人只是壳的载体。”

时晞未站起来。

“周六晚上，城东仓库。我去看看三十九号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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