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在失望里麻木

我随即在群里敲下回复。

“接客可以，老子卖艺不卖身。”

“明晚八点，师大边上那家‘失物招领’。”

林洋秒回了个“OK”的手势。

许明远跟着甩出一句：“不见不散，谁迟到谁孙子。”

QQ群重新归于沉寂。

夜空是灰蓝色的。

江城大学的人工湖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

我牵着宋辞的手，漫步在湖畔。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毕业以后的规划。

她说：“程明，毕业后我不回老家了，陪你一起去闯荡。”

“在你想去的城市，租个带阳台的屋子，养一只蓝白猫。”

“我们一起努力赚钱，一起打造属于我们的小家，好不好？”

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答应她，一定会好好努力。

我缓缓闭上眼，仿佛在这城市的繁杂与喧嚣中，找到了片刻的宁静。

可是胸口却越来越沉闷。

气渐渐喘不上来。

睁开眼。

正对上一双圆滚滚、透着三分纯良七分混账的猫眼。

捣蛋鬼那七斤多的肥肉横摊在我锁骨上。

两只前爪跟揣手手似地压着我喉咙。

我他妈在梦里柔情万种地搂了一整夜，合着搂的是这只天天惦记越狱的逆子。

“滚下去。”

我把它从锁骨上扒拉下去，揉了揉眼。

天花板上的水渍已经干透了，留下一圈难看的黄印。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翻腾。

洗漱完，我叼了片面包，窝在沙发上划招聘软件。

脑子里却又蹦出周倩说的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

就算榕城再小，两条不再交叉的轨道也见不着面。

更何况，我也不能以一个无业游民的姿态，在某一天与她偶遇吧.

愣神之间，QQ弹出了表姐苏瑾年的视频请求。

我一把扯过茶几上那本《公共基础知识》，摊在最显眼的位置，按下接听键。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真转性了？”

屏幕里，苏瑾年穿着居家服，身后是她租住的单身公寓厨房。

“那可不，何芳女士的紧箍咒天天念，我都快把真理与价值辩证统一背下来了。”

我把书往镜头前晃了晃，正襟危坐。

结果帅不过三秒。

捣蛋鬼跟装了雷达似的，从沙发靠背上一跃而下，一屁股蹲在书页正中央。

“马克思主义哲学”那行黑体大字，被它盖得严严实实。

尾巴还极不耐烦地在屏幕前扫来扫去，留下一撮灰白色的毛。

苏瑾年在视频那头直接笑出了声。

她朝我翻了个白眼。

“行了程明，别装了。”

“你从小屁股上长钉子的德行，真能坐下来背考编材料，你妈的高血压早好了。”

我叹了口气，顺势把书抽出来扔到一边。

“还是姐懂我。”

“考编我真端不住这碗饭。打算去试试国企的内勤岗。”

苏瑾年拧开水龙头洗着菜。

“国企内勤？”

“那点死工资，交完房租水电费，你连沙县大酒店都不敢加卤蛋。”

“穷得稳定点，至少能活得像个人。”

我扯了扯嘴角。

“不用成天不着家，也不就不会连面对面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也算圆了我妈老人家的心愿吧。”

屏幕那头的水声停了。

苏瑾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汪海这周回不来了。”

汪海是她谈了三年的男朋友。

路桥集团的项目技术骨干。

跟曾经的我一样，人在工地上，身不由己。

“前几天不还说，这周末休假回榕城，陪你去看汤山的红叶么？”

“昨天半夜打电话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标段赶工期，刚好又遇上隧道突泥涌水，他走不开了。”

“行程取消了。”

我只觉胸口堵得慌。

这种被工程节点卡住咽喉的窒息，太熟悉了。

“姐……工地上真就这样。”

“天灾人祸，节点压死人，他也不是成心……”

“你别替他说话了。”

苏瑾年打断了我，她的眼眶泛红。

“程明，你自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你跟宋辞，不也是因为这个散的吗？”

我哑口无言。

“我不是不能等。”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工程人苦，我懂。”

“他不浪漫，我也认了。”

“可我受不了每一次满怀期待地定好车票、选好餐厅，等到临近出发，接到的却是他一句支支吾吾的走不开。”

“程明，我不怕吃苦。”

“我只是怕极了，在他的人生排序里，我永远都在那个该死的项目后面。”

挂断视频后，苏瑾年发过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把用紫铜电缆丝手工编出的玫瑰，花瓣扭曲，边缘还带着粗糙的钳痕。

底下垫着一张A4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你看，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有我呢？”

“他最近总是加班到凌晨，还能给我弄出这种东西。”

“可人不能靠着一句对不起，去熬过一个又一个冷透了的房间。”

我盯着那朵紫铜玫瑰。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宋辞离开时的模样。

她独自拖着行李箱。

决绝地走出这间屋子。

曾经的她，是不是也对着我从外省寄回去的礼物，一次次在失望里麻木，最后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结束了聊天，我翻开笔记本电脑，打开之前收藏的那个国企内勤岗位招聘页面。

删掉了简历里那孤零零的一句“抗压能力强”。

填上过去三年的工地履历。

点击投递。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七点半。

换了身干净的黑T恤，抓起钥匙和手机出门。

初秋的晚风吹在脸上，不免有些许凉意。

来到那家前几天让我丢了魂的“失物招领”酒吧。

没有喧嚣炸耳的低音炮，只有一块老榆木刻的牌匾悬在爬山虎底下，透着昏黄的光。

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隔音门。

淡淡的麦芽香气扑面而来。

吧台前坐着三三两两的酒客。

我扫视了一圈。

角落的卡座里。

林洋正翘着二郎腿，低头划拉着手机。

而他对面，坐着个穿灰色带领Polo衫的男人。

短发。

金丝边眼镜。

背脊挺得笔直。

与这昏暗的酒吧显得格格不入。

许明远。

大学四年跟我睡对床的死党。

半夜翻墙去网吧通宵、逃课总让我替他喊到的许明远。

我拉开椅子，顺势坐下。

“来晚了。”

林洋抬起头，咧嘴一笑。

“你特么还知道出来。”

“我还以为你打算在五楼那个水帘洞里直接坐化呢。”

许明远推了推眼镜。

伸手拿起桌上的黑方，往我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个满杯。

“老规矩，迟到自罚。”

许明远将酒杯推到我面前。

“阿明啊，好久不见。”

我端起杯子。

林洋“咔哒”一声按亮了金属打火机。

青烟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今晚许主任组局，放开了造。”

他冲许明远扬了扬下巴。

“远子这趟借调回来，直接破格提了副科。”

“二十六岁的副科长。”

林洋举起酒杯。

“哥几个先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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