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萍水相逢

这开场白。

跟我妈问我“你为什么不吃水果”一个路数。

上来就掀人底牌。

我戳开那个橘猫头像。

昵称“橘子味儿的夏天”，一股子没经受过社会毒打的甜腻。

再退出来看我自己的ID：心碎牛马。

我在心里把林洋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这狗东西随手敲的破名字，现在成了贴在我脑门上的招牌。

敢情人家不是来查户口的，是照着招牌精准开嘲。

我回了一句：“怎么？你这儿还兼职做牛马心理疏导”

对面秒回了个笑到流泪的表情包。

“哈哈哈，我叫叶如，在幼儿园上班，晚上睡不着，刷刷附近的人。”

“你呢？”

“程明，无业游民。”

我回得坦荡。

反正都已经是心碎牛马了，再添个无业游民的标签也无妨，主打一个债多不压身。

“那挺好呀，时间自由。”

这回复透着股该死的乐观。

对话框里叮叮咚咚开始往外冒气泡。

她吐槽班上的熊孩子剪破羽绒服下“初雪”，亲妈来接人时差点给孩子天灵盖开天窗。

我顺手扯起小学往同桌铅笔盒塞黑蚂蚁，最后喜提男女混合双打的光辉岁月。

没有查户口，没有试探。

她一句，我一句。

等待她回复消息的间隙。

我习惯性地退回聊天列表。

安澜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

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条消息，依旧停在我的那个猫咪揣手表情包。

阳台方向传来刺啦的声响。

捣蛋鬼又蹲在那扇被我锁死的推拉门前，用爪子扒拉着铝合金边框。

挠了半天，纹丝不动。

它这才耷拉下尾巴，转头去嚼猫粮。

这逆子果然随我。

总期待一扇关了的门，会在某一刻突然被打开。

掌心的手机震了几下。

是叶如发来的消息，见我没动静了，问道。

“怎么没动静了？被自己的童年黑历史镇住了？”

“没，”我回道，“在深刻反思人生。”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看你的ID，又是心碎又是牛马的。”

聊天节奏突然缓了下来。

在这个浮躁的交友软件上，或许跟陌生人说真话，要比跟熟人说假话容易得多。

我沉默了片刻，回复道。

“刚从工地提桶跑路，顺带结束了一段五年的感情。人生格式化了，状态有点垮。”

发出去后，我等着她发来“想开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套万能模板。

可收到的却是：

“哦，那咱们先当个能随便聊猫的朋友吧。”

“等哪天你想聊别的了，随时开口。”

看着那两行字，心中那根害怕被人同情而绷紧的弦，松了下来。

先当个能聊猫的朋友。

平平淡淡，没负担，也不需要任何表演。

这也是我逃离工地后，最想要的回答。

我回了个“好”，顺势把话题扯回了她家那只橘猫偷吃火腿肠的趣事上。

一直侃到快十二点，叶如说她明早还得领着那群熊孩子跳早操，必须得去睡了。

道了晚安，她的头像很快就暗了下去。

退出对话框，聊天列表里，安澜的头像依旧是灰色。

算了，洗洗睡吧。

我摁灭了屏幕，准备放下手机。

屏幕却再次亮起。

一条来自泡泡的消息弹了出来。

是安澜

“刚忙完。”

“重新回归连吃草都没空嚼的牛马状态。”

原以为她一整天不理人，是因为我昨晚被她称之为林嫂式的emo发言，让她觉得晦气、厌烦，避之不及。

搞了半天，是我自己戏太多。

人家压根就是忙的没空看消息。

视线落在昵称下方。

实时距离：7.8km。

原来，一个人秒回你，可能仅仅是因为她刚好拿着手机；

而另一个人的彻底失踪，也只是因为她被生活按在工位上动弹不得。

这跟我是谁、发了多有意思的话、表现得有多患得患失，没有半毛钱的因果关系。

我盯着屏幕，情不自禁的笑了。

程明啊程明，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三年，怎么一回到这破出租屋里，就又退化成了那个眼巴巴等着老师在手背上盖红花的小学生？

把别人的回应，当成丈量自己分量的唯一尺子，简直天真得可笑。

心里那股患得患失的烦躁，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知砸得粉碎，连带着那点刚对叶如升起的微妙感觉，也一同落回了原地。

大家都是漂在这座大城市里各自泅渡的陌生人，萍水相逢扯两句闲篇，犯不着给自己套那么多层枷锁。

这次我没有回安澜的消息，只是按灭屏幕，将手机扔在一边，准备去洗漱。

消息的提示音却又响了。

这次是QQ。

点开一看，一个沉寂了快一整年的QQ群居然有了动静。

群名五个大字：“榕城三里屯”。

群成员就三个：我，林洋，许明远。

当年在江城读大学时，关系好到能同穿一条裤衩的铁三角。

毕业这一枪响，各自奔向不同的牢笼，我一头扎进暗无天日的工地，林洋借着家里的东风进了机关，许明远则考进了省属事业单位。

打头阵的是许明远发的一个我胡汉三回来了的表情包。

紧接着林洋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那标志性的公鸭嗓直接穿透扬声器。

“卧槽！远子！你特么去省外借调终于放出来了？”

许明远回了条文字：

“刚落地榕城。哥几个多久没聚了？都有空没？明晚出来喝两杯？”

他的头像，还是毕业那年我们仨光着膀子在宿舍天台举着啤酒罐的傻逼合影。

看着屏幕上的字，回忆涌上心头。

刚毕业那会儿，只要群里冒出一句“江边大排档走起”，不出十五分钟，三双拖鞋就能在烧烤摊前准时碰头，两箱夺命大乌苏，能从暮色四合吹牛逼吹到晨光熹微。

而如今，一句简单的“喝两杯”，中间居然隔了快三百天的空白。

林洋直接在群里艾特了我：

“@程明，别他妈搁出租屋里冬眠了，滚出来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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