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一生之敌

人一旦从某种高压紧绷的节奏里挣脱出来，要么报复性熬夜，要么报复性沉睡。

而我好似两者兼得。

昨晚跟安澜从九点多侃大山到凌晨快三点，从神奇宝贝聊到蓝猫淘气三千问，又从铁胆火车侠扯到数码宝贝。

二十多年积攒的动画片存货全被掏空了，聊到最后手机砸在脸上，我连个晚安都没来得及发，当场昏死过去。

早上七点，工地那该死生物钟准时将我唤醒，但我只睁了半秒钟的眼，又被瞌睡虫摁回了梦里。

这一觉，直接干到了下午五点。

直到手机跟催命符似的在枕边疯狂震动。

我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摸起手机，屏幕上林洋两个字正蹦跶得欢快。

“喂……”

我清了清嗓子。

“我操，你他妈是冬眠了吗？”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吼。

“老子在你楼下站了十几分钟了，赶紧给老子滚下来！”

十五分钟后，我出现在小区门口。

林洋正靠着他那辆新买的白色高尔夫，一身崭新的运动装备。

阿迪的新款跑鞋，耐克的速干T恤，臂包里塞着手机，手腕上还戴着块能测心率的运动手表。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我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一条在工地穿了三年的迷彩短裤，脚上是那双唯一没被捣蛋鬼膀胱制裁的旧运动鞋。

“你他妈就穿这个？跟工地上逃难出来似的。”

林洋一脸嫌弃。

“这叫复古机能风。”我面不改色地回道，“你不懂。”

沿着闽水江边的步道慢跑，傍晚的江面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

江风裹着潮湿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只跑了不到两公里，两个长期缺乏锻炼的战五渣就双双开始喘粗气。

“泡泡上那个……”

林洋调整着呼吸，边跑边问。

“猫撞脸的，聊了没？”

“聊了。”

我大口喘着气。

“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就是这人老消失。”

我放慢了步子。

“白天发消息基本不回，凌晨三四点突然冒出来一连串。”

“凌晨三四点？”

林洋扭头看我。

“你确定不是东南亚来的，正经人谁那个点聊天？”

“我那个点也在聊。”

“所以你也不是正经人。”

我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滚蛋。”

林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配速降了下来。

“说真的，你对这人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回答道。

“没啥特殊感觉，就是聊猫挺开心的，相处起来不累。”

他斜了我一眼，那表情就差把骗鬼呢三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最后我们索性停了跑，改为沿着步道溜达。

“宋辞的事……”

他冷不丁地切入正题。

“走出来了吗？”

我的脚步没停，嘴比脑子先行一步。

“早走出来了。”

“你接着吹。”

林洋哼了一声。

“你手机壁纸还特么是她呢。”

我下意识地摸向裤兜里的手机。

手停顿了片刻，才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捣蛋鬼那张肥硕的包子脸，眼神里透着三分无辜七分蠢。

“早换了。”

林洋一副不敢相信地表情，凑近了看。

“什么时候换的？”

“前天。”

他沉默了几秒，嘴角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

“行吧，好歹从一个母的变成另一个公的，勉强算你进步了。”

我俩都笑了。

但笑完之后，谁都没再说话，只剩下沉默。

我看着前方无限延伸的红色塑胶步道，思绪忽地扯回了大学时代。

那时候，我和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晚上绕着操场跑圈。

他时常为挂科发愁，而我则帮他划重点；

我和宋辞吵架，他先骂我一顿大傻逼，再拉我去校门口撸串拼酒。

那时候总以为，一辈子大概也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过下去了。

走到江边一个小型广场，我俩在便利店一人拿了瓶冰水，在石阶上坐下。

“你最近在单位混得咋样？”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林洋喝了口水，眼神飘向宽阔的江面。

“还行，前阵子我爸帮我跟领导打了个招呼，可能年底有机会动一动。”

我哦了一声。

体制内所谓的“动一动”，意味着提拔。

他爸在榕城的系统里深耕多年，积攒的人脉足够让这个曾经的“忧等生”少走十几年的弯路。

而我爸，一个延屏山城即将退休的基层公务员，光是操心我妈的高血压就已经耗尽心力，哪有什么通天梯能搭给我。

水里的甜味在舌根处泛起一丝涩。

“挺好的。”

我说着，举起水瓶碰了碰他的。

林洋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里的那丝微妙，立刻转移了方向。

“对了，你接下来到底怎么打算的？总不能一直在那破出租屋里睡个天昏地暗吧？你妈没催你？”

“催了，正逼我回延屏考事业编呢。”

“那你考不考？”

我看着江面上那艘缓慢驶过的货船，沉默了很久，没吭声。

往回走的路上，林洋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

“程明，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破事都爱自己死扛。你总以为自己情绪消化能力强，其实你他妈这就叫消化不良。”

“你现在这语气，简直跟我妈一模一样。”

“阿姨说的话什么时候错过？”

我笑了一声，没去反驳。

走到小区门口，林洋说晚上还约了个局，不上去坐了。

临走前，高尔夫的车窗降了下来。

他探出脑袋冲我喊道。

“泡泡上那个，要是觉得聊得来就别磨叽！你都二十六了，总不能真跟你那只公猫过一辈子吧？”

我毫不客气地冲他比了个国际通用手势。

“你他妈一个母胎单身狗，哪来的脸教我谈恋爱？”

白色高尔夫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我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点开泡泡。

安澜的头像还是灰的，没上线。

我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小区。

老破小里的路灯发出昏黄的黯淡光晕。

成群的飞虫正绕着灯罩疯狂打转。

大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贴着物业手写的通知。

“近期气温升高，请各住户注意防火防蚊。”

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邻居，在下面用红笔补了一行字。

“还有防漏水。”

妈的，这破小区是打算把漏水梗跟我杠到底了。

回到五楼出租屋，冲了个澡瘫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

是安澜上线了。

对话框里弹出一张照片，是一份摆放整齐的水果拼盘。

红的草莓，紫的提子，黄的芒果，码在一张白色的小圆桌上，背景是半掩着的纱帘。

安澜：“下班啦，买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

我盯着屏幕上那碗五颜六色的玩意儿，胃里本能地泛起一阵酸水。

我：“你居然拿水果当饭？”

安澜：“水果怎么了？水果多好啊！满满的维生素C！”

看着屏幕上这理直气壮的句式，我恍惚了一下。

这口吻，实在太像生命中另外两个女人了。

一个是我妈，另一个……是宋辞。

她们总爱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变着花样地往我嘴里塞这些五颜六色的东西。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几个字。

“水果，是我的一生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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