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相依为命

项目奖金。

这四个字，跟带倒刺的鱼钩似的，精准地勾住了我那可怜的软肋。

在工地当牛做马三年，画图画到视力模糊，开会开到耳鸣。

为了应付检查，陪酒陪到半夜去医院挂急诊，图的不就是这点窝囊费？

现在家都没了，这钱绝不能再打了水漂。

我飞快回了条短信：“明天中午前到。

对面仿佛早就知道我的决定，秒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一早，我便搭了辆顺风车出发，直奔那个呆了三年的省外工地。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再一次回到了这个让我把青春和爱情一并葬送的地方。

来到那个夏天像烤箱、冬天像冰窖的铁皮板房项目部，门口拉着的，依旧是那条“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的虚伪标语。

门口保安大爷老陈见是我，按遥控将电动伸缩门开了个口。

一进办公区，几颗脑袋齐刷刷地从格子间屏风后探了出来。

测量员老刘第一个凑上来，一巴掌重重拍在我肩膀上。

“哟，程工！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小子在家躺平，打算靠脸吃饭了呢！”

预算员小胡也探出头，苦着一张脸。

“明哥，你可算回来了！你提桶跑路这几天，王总天天逮着我骂，咱项目上真离不开你啊。”

我心里暗骂：离了我真不行，那奖金倒是干脆点发啊。

脸上却不动声色，挂着礼貌的假笑敷衍了两句。

不远处的材料员老周甚至头都没抬，隔着工位喊了一嗓子。

“程明，图纸柜钥匙我找到了，就在你上次说的那个信封里啊！你也不早说清楚，害我找半天。”

人走茶凉，大概就是这幅光景。

有人真心打趣，有人场面客套，还有人事不关己，只关心自己那点破活儿。

我没与他们过多的闲聊，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全场最乱的工位。

从桌下抽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箱，开始往里扔私人物品。

一个油腻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小程！听说你回来办交接？正好正好，中午哥请客，咱们搞两杯！”

是陈柏。

四十出头，挺着个怀胎五月似的啤酒肚，头上几根倔强的头发正做着地方支援中央的最后挣扎。

那张常年被酒精和烟雾浸染的老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精明又热情的笑。

三年里，每次项目上出纰漏，他第一个把锅甩出去。

但每次在酒桌上，又总拍着我肩膀喊，小程有事儿找哥。

此刻，他笑得格外亲切。

我半推半就地随他进了工地旁那家苍蝇馆子。

四张折叠桌，塑料椅黏糊糊的，头顶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

“走了也好，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

陈柏给我满上一杯冰啤酒。

“你这能力，到哪儿都饿不死！”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几句虚头巴脑的官话说完。

他放下酒杯，往我这边凑了凑。

“对了小程，上次B区地下管线那个变更，你当时是怎么把隐蔽工程的量给做上去的？ 我这边也遇到个类似情况，想找王总他们多报点结算，想参考参考。”

那笔变更签证金额不小，流程复杂，当初我熬了两周夜才把资料理顺，最后甲方找不到推脱理由，才签了字。

陈柏是A区的班组长，管不着B区的事。

他这是想拿我做好的果子去给自己铺路？

我没立刻接话，摆出一副极力回忆的模样。

然后把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

嚼得嘎嘣响。

“太久了，记不清了。”

我咽下肉，端起酒杯冲他虚敬了一下。

“不过资料我都整理在王总那台带密码的电脑里了。”

“以陈哥你和王总的关系，找他要个密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吃完饭，回到项目部。

我打开工位最底下的抽屉，里面装着我在这三年里全部的私人物品。

半盒没吃完的健胃消食片。

一副镜腿被压弯了的太阳镜。

还有一张被水杯印子泡花了角的四寸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男生黑瘦，咧着嘴，能看见后槽牙；

女生扎着马尾，白T恤，笑得温温柔柔。

是毕业那天，宋辞非拉着我拍的。

照片一角被水渍晕开，正好模糊了她小半张脸。

我盯着那片模糊看了几秒，小心地把照片抽出来，夹进了钱包的内层。

“明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小赵，今年刚入职的技术员，手里捧着一叠图纸，一脸的无助。

“你以前整理的那个施工日志模板，能不能发我一份？我刚来，啥也不会，王总天天骂我……”

我看着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晒得黝黑。

安全帽下压着一头乱发，眼睛里还带着那种“只要我努力世界就会变好”的清澈愚蠢。

这不就是三年前的我么？

得，谁让咱淋过雨，就总想给别人撑把伞呢。

我接过他的U盘，插进电脑，把我这三年攒下的所有模板、台账、范本，一股脑全拖了进去。

“拿去吧。”

我把U盘递还给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记着，活是干不完的。”

抱着装了半满的纸箱走出项目部大门。

身后的工地上，塔吊旋转，搅拌车轰鸣。

一切都和我刚来时一模一样，也和任何一个我不在的日子里一模一样。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晒得褪了色的项目招牌。

三年。

我把一个男人最宝贵的三年扔在了这里。

换来了胃病，一段失败的感情，和一个屁都装不满的纸箱。

我深吸了一口这满是尘土的空气，转身走向路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安澜”，掏出来一看，是小赵发的微信。

“明哥，太感谢了！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

我回了个“滚蛋”的表情包，把手机揣回兜里。

傍晚回到出租屋，我把纸箱往角落一扔，瘫在沙发上。

掏出钱包，把那张泡花了的合影又抽出来，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拖出一个旧鞋盒。

里面装着我和宋辞这五年全部的实体记忆。

几张褪色的电影票，一封她写给我的信，一个用旧了的手机壳。

我把照片放进去，合上盖子。

将这承载着五年的青春记忆，推至衣柜最深处。

捣蛋鬼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用脑袋蹭我的裤腿。

我一把将它捞进怀里，翻过来肚皮朝上举到眼前。

“以后，就剩咱俩相依为命了啊。”

它伸出爪子，肉垫在我鼻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晚上九点多，刚冲完澡，手机屏幕亮了。

是泡泡的消息。

那个只在凌晨诈尸的“安澜”，居然破天荒地在正常人的时间出现了。

安澜：“今天休息，睡了一天的觉，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像个正常人了。”

我擦着头发，单手回了一句。

“正常人你好，我是不正常人，很高兴认识你。”

安澜：“哈哈哈哈。对了，问你个事儿，你住的地方附近，有没有那种很安静的小酒吧？就是不吵，能坐着喝两杯那种。”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失物招领”那块招牌，和那个总是沉默着调酒的老板。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有一天，我在那儿碰见了她，一个我只在网上认识的陌生人。

我们俩可能就坐在相邻的高脚凳上，各喝各的。

然后各自回家，继续在手机上跟对方聊天，吐槽今天遇到的奇葩。

我笑了笑，敲下几个字。

“有。改天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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