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没睡。
她问完那句话,就没再问。她把碗收走,去灶披间洗了,回来把灯拧小,躺下。
陈九躺在沙发上,睁着眼。
他脑子里在转三套说辞。
第一套:说他梦见发饷。这套最省事。可她不会信。一个巡捕一年发十二回饷,为什么单记着三十号这一天。
第二套:说他梦见死人。三月三十,他娘三周年。这套最像真的,还能配上眼泪。可他不能说。他娘活得好好的,在镇海,每年清明他还寄钱回去。她要是去查,一查就穿了。
第三套:说他打算跑。
这套最险。
也最像他。
陈九在沙发上翻了两回,最后选了第三套。
理由很简单。这套说辞他不用演。他确实想跑,钱确实藏在身上,三百五十块这个数他确实算过。
说真话最难被拆穿。
只要真话里掺一句假的,人就分不清哪句是真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明白最后一件事:说的时候,要慢。慢,才像是在回忆。
陈九理了理袖口。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三十号,”他说,“是我们捕房盘账的日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一年盘一回。”陈九说,“一本一本念,念错一个字要重来。我去年盘了四遍。”
“盘账在三月?”
“去年在三月。”陈九说,“今年还没定。我这个人记日子不行,只记得月,不记得日。”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你梦里念的,是日子。不是账。”
陈九心里一紧。
这个女人不好糊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种不太好意思的笑。
“那我跟您说实话。”
“你说。”
“三月三十,是我给自己定的期限。”
“什么期限。”
“辞差。”
她愣了一下。
“辞差?”
“嗯。”陈九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我攒钱。攒够三百五十块,我就走。”
“走去哪儿。”
“回宁波。”他说,“我老家在镇海,靠海。我表舅在那边有两条船,跑货运,从镇海到上海,一趟三天。他早就让我回去帮他。”
“镇海什么地方。”
“招宝山下头。”陈九说,“山下就是码头。我小时候在码头上捡断绳,捡一天能卖三分钱。绳子要捡粗的,细的不值钱,还扎手。”
他说得很细。
“我表舅姓王,船上的人都叫他王老大。他那两条船,一条叫顺风,一条叫顺水。名字土,可船结实,都是三十年的老木头。”
这些话他都能说出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他只是在真的上面,加了一个假的日期。
他说得很慢,像是边说边想。
“三百五十块,能买一条旧船。旧船也能跑,就是慢。慢不怕,我这人不急。”
“你现在有多少。”
“三百一。”
她看着他。
“三百一十块。”陈九说,“我攒了两年多。一个月存十块,有时候存不上,就少存。去年替我弟弟还了一笔债,四十七块,那一个月我一分没存。”
“你弟弟欠的什么债。”
“赌。”
“你不赌?”
“我赌过一回。”陈九说,“输了八块。那天我在弄堂口坐了半个钟头,回家把牌烧了。”
她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所以三月三十是什么?”她问。
“是我给自己定的最后期限。”陈九说,“要是到那天还没攒够三百五,我也走。钱不够就买半条船,跟人合股。”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还差四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四十块,说多不多。可我一个月二十八块,要吃饭,要交房钱,要给我娘抓药。四十块,我得攒小半年。”
他选的第三套还有一个好处:说出来之后,她多半会问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走”。
只要她问这句,这一关就算过了。
因为一个真话里掺着假话的人,最怕的是没人接。
结果她没问。
她只说了三个字。
他把手摊开。
“所以我天天想着那天。”
她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九以为这一关过去了。
然后她开口。
“你跑不掉。”
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什么?”
“你跑不掉。”她抬起眼,“你以为三百五十块攒够了,你就能走。你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她说,“你现在知道的那些东西,值三百五十块吗?值。值三千五,值三万五。你揣着这些东西回宁波买船,你以为有人会让你安安稳稳地跑三年货运?”
陈九没有说话。
“我见过一个人。”她说,“他也想跑。”
“他多大。”
“比你大。三十五六。”
“家里有人?”
“有个儿子。五岁。”
陈九沉默了一下。
“他跑到哪儿了。”
“苏州。阊门外头。”她说,“他在那儿有个亲戚,开米店的。他想着先躲三个月,等风头过了往南走。”
“后来呢。”
“他跑到苏州,在阊门外头被截住了。”她说,“他们没打他,也没骂他。他们把他的手按在桌上,问他,还跑不跑。”
她停了一下。
“他没答。”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就回来了。”她说,“回来了,还在做事,做得比以前还卖力。”
“他为什么回来。”
“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她把碗摞起来,“这行当没有辞差这一说。要么你做到死,要么你死在半道上。”
陈九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前世。
前世他也是这么死的。不是被人打死,是坐在库房里,一份一份往下看,看到心脏停了。
他从来没有跑过。
连想都没想过要跑。
“那个人,”他忽然问,“他后悔吗。”
“不知道。”她说,“他不说。”
“那您呢。”
她端着碗,没有回头。
“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她端着碗站起来,往灶披间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三百五十块,你留着吧。别买船了。”
第三天早上,他起得更早。
他煮了一锅粥,把最后一个咸鸭蛋切开,一半给她,一半留给自己。
她起来的时候,粥正温。
“今天赵先生来。”他说。
“我知道。”
“他来之前,我能不能问您一件事。”
“不能。”
“我还没问。”
“你问了我也不能答。”她坐下来,把粥碗拉过去,“知道我的名字,你就得记住。记住一个名字,是件要命的事。”
陈九看着她。
“那我不问了。”
“你不问,我也不说。”她喝了一口粥,“这样对你好。”
陈九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一屋子三个人,谁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第三天下午,赵伯衡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上,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被子,最后才看陈九。
大衣上有一股烟味。
不是香烟,是煤烟。
陈九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人昨天夜里去过那个地方。
“睡得好?”
“不太好。”陈九说,“沙发短。”
“短就对了。”
赵伯衡把小苏叫到窗边,两个人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陈九站在原处,没动。
他听不清,但他看得出:赵伯衡在问,她在答,答得很短。
后来赵伯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样。”他问小苏。
“能算,能装。”小苏说,“就是太急。”
“急是好事。”赵伯衡说,“急了才怕死。”
陈九站在那儿,听着两个人当着他的面评价他,一句话没说。
他心里在记:这两个人,一个是考官,一个是判官。
“短就对了。”
陈九站在边上,听见两个字:报纸。
小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摊在桌上。
《申报》,社会版,右下角一小块。
铅字很小,是竖排的。
陈九凑近了看。
“沪西兆丰俱乐部昨夜起火,焚毁三层,死二人,伤五人。起火原因待查。”
他把这段看了三遍。
“昨夜?”
“前天夜里。”赵伯衡说,“消息压了一天。”
“账房呢。”
“烧了。”
陈九抬起头。
“二楼拐角那间屋子?”
“就是那间。”赵伯衡说,“一本没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九慢慢坐下来。
“火是有人放的。”
“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写‘起火原因待查’。”陈九说,“可这一片是沪西,巡捕房进不去,报馆也不敢多写。真要查,一句话就查出来了。他们写‘待查’,是不敢写。”
赵伯衡没有否认。
“账没了。”陈九说,“三万块那条线,断了。”
“断了。”
“那现在怎么办。”
赵伯衡没答。
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往陈九那边推了推。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说。”
“这把火,是谁放的。”
陈九想了一下。
“不是姓韩的。”
“为什么。”
“因为烧账对他没好处。”陈九说,“那本账是他东家的命根子。他要的是账,不是灰。”
“说下去。”
“而且他要是想烧,早就烧了。他不动手,说明他也不知道账在哪儿。”陈九慢慢地说,“他也在找。”
赵伯衡看着他。
“那你说,是谁。”
陈九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名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赵伯衡说,“你要是张口就来一个名字,我反倒要想想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把大衣穿上。
“你现在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去找那个管账的。”
“董经理?”
“董经理死了。”赵伯衡说,“报纸上那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账房先生。”
陈九的手停在桌沿上。
他想起那个胖子,穿香云纱,冬天捏一把折扇,说话慢,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董经理还给他添过一回茶。
添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陈巡捕,你年轻,来日方长。”
陈九当时笑了笑,没接。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不像客气话。
像在告别。
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才会说这种话。
“那找谁。”
“找那天在赌台上给筹码的那个人。”
陈九抬起头。
“柜台上那个瘦子。”
“对。”赵伯衡说,“他活着。他昨天从火场里跑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跑远一点。”
“因为他带了一样东西。”赵伯衡说,“跑不远。”
“什么东西。”
“一本册子。”
陈九心里一动。
“账没烧干净?”
“账烧干净了。”赵伯衡说,“他带出来的,是他自己留的那一本。”
“管账的人都留一手。”陈九说。
“你倒是懂。”
“我记账。”陈九说,“我记三本。一本给巡捕房看,一本给自己看,一本记在脑子里,不落纸。”
赵伯衡看了他一眼。
“以后第三本别记了。”
“为什么。”
“因为纸烧得掉,脑子烧不掉。”赵伯衡说,“脑子烧不掉,就要被人惦记。”
陈九没说话。
“他躲在法租界。”赵伯衡把大衣扣子扣上,“一个朋友家里。他现在谁都不见。”
“那我怎么找他。”
“他不找你。”赵伯衡说,“他要是来找你,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知道那把火是谁放的。”
赵伯衡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那个瘦子姓孙。”赵伯衡说,“他认得你。”
“认得我?”
“那天你去兑筹码,他就记住你了。”赵伯衡说,“他说,你算得比他还快。”
陈九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天他出门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瘦子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现在他知道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陈九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觉得这三天比三个月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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