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张纸

第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她睡床，他睡沙发。

沙发很短，陈九蜷着腿，膝盖顶着扶手。他翻了三回身，每一回都尽量轻，怕吵着她。

其实她也没睡。

半夜两点多，陈九听见床响了一下。她起来了，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很久。

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回来，躺下。

陈九闭着眼，一动不动，心里在数：她一共往窗外看了四次，每次的方向都不同，一次看弄堂口，一次看对面屋顶，一次看楼下，最后一次看天。

这个人不是来看房子的。

他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这间屋子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楼下人家的挂钟，一下，一下，走得很慢。

前世的库房也是这么静。暖气管坏了三个礼拜，他穿着棉袄，手冻得握不住笔，还是一份一份往下看。他总想着，再看一份，再看一份就回家。

看到第三个月，他就没回过家。

陈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

靠垫有一股樟脑味。

他忽然想，那天要是早走半个钟头，会不会就没这回事。

想了一会儿，他听见床那边有动静。

她在翻身。

呼吸很轻，很匀。

陈九在心里数到六十，才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隔着布捏了捏那张折成四折的纸片。

还在。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九先醒。

他轻手轻脚起来，去灶披间生炉子。煤球是昨天剩下的，半筐，够烧两天。他找了个搪瓷锅，下了两把面，磕了一个鸡蛋。

鸡蛋是他从自己兜里掏的。

昨天出门前他买了四个，揣在棉袄里，怕碎，一路走一路扶。

面煮好了，他端进去。

她已经坐起来了，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吧。”

她看了一眼那碗面。

“我不吃别人的东西。”

“那您看着。”

陈九自己坐下来，把另一碗端过来，呼噜呼噜吃。

他吃得很快，也很响。

吃到一半，他听见对面有动静。

她把碗端起来了。

陈九没抬头，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

她吃完了。

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面煮老了。”

“火大了。”陈九说，“下回早点捞。”

“还有下回？”

“三天呢。”

那天上午，谁都没说话。

她坐在窗边，把枪拆了，又装回去。拆了，又装回去。

装到第三遍，陈九忍不住了。

“您这枪，一天装几回？”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陈九说，“我就是想，子弹会不会磨坏。”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一闪就过去了。

“你这个人心思真细。”

“我干这行的。”

“你干哪行的？”

“我现在自己也不知道。”陈九说，“赵先生说我叫算盘，我就叫算盘。您说我该干哪行？”

她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皮箱，打开，从里面抽了三张纸。

“过来。”

陈九走过去。

三张纸铺在桌上。

“这三个人，哪一个是假的。”

陈九低头看。

三张纸，每张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职业，还有几行小字，像是履历。

字迹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很工整。

“哪个是假的？”

陈九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

“这张纸上没有假人。”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说，您问我哪一个是假的，这问题不对。”陈九说，“因为这三张纸，都是您写的。”

“你怎么知道？”

“字。”他说，“三张纸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一个人的字，写多了会有习惯，横画起笔重，收笔轻；竖画到末尾会顿一下。您这张，三张全一样。”

他把三张纸推到一边，只留中间那张。

“而且这张纸比另外两张新。”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陈九说，“您这张纸的纸边没有毛，折痕只有一道，是刚折的。另外两张，折痕三道，纸边起毛，是揣在兜里揣了几天的。”

他抬起头。

“所以这三个都不是真人。真人是您编的。您要我看的不是这三个，是这张纸。”

屋里静了几秒。

“那你说，我为什么让你看纸。”

陈九想了想。

“因为您想知道，我是看人，还是看纸。”

她把三张纸收起来，叠好，放回皮箱。

“赵先生说你只会算账。”

“算账也是这个道理。”陈九说，“数字不会骗人，写数字的人会。所以我不看数字，我看写数字的人。”

她把皮箱推到一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

“再问你一个。”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那天晚上我在家睡觉，哪儿也没去。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那看不出来。”陈九说，“您得告诉我，这话是谁问的，在哪儿问的，问了多久。”

“我问的。”她说，“在我屋里。问了一刻钟。”

陈九把纸条放回桌上。

“那他撒谎了。”

“为什么。”

“一刻钟。”陈九说，“一个人要是真在家睡觉，半夜被人叫起来问话，头一句准是问我几点了。他要是没问，说明他根本没睡。”

她看着他。

“他没问。”

“那就对了。”陈九说，“睡着了的人，最怕的是天亮。他一句没问，说明他心里一直在等天亮，等得很清醒。”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把纸条收回去，折好，塞进袖子。

“这句话，我记下了。”

她扣上皮箱，抬起头。

“你这个人，不像个巡捕。”

“我本来就不像个巡捕。”陈九说，“我们巡长说了三回了。”

下午三点多，楼下有人敲门。

不是敲这一户，是敲楼下那一户。

陈九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也起来了，动作比他快，一把抓过桌上的枪，往腰后一塞。

“什么人。”

“不知道。”陈九走到窗边，把窗帘掀起来一个小角。

弄堂口停着一辆脚踏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色制服，一个穿灰布短打。

“保甲处的。”陈九说。

“查户口的？”

“嗯。”

“今天不是查户口的日子。”她说，“月初才查。”

陈九心里一沉。

查户口是月初的事，现在是十六号。

这两个人不是来查户口的。

“你躲起来。”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躲哪儿。”

“帘子后面。”陈九指了指床尾那块蓝布帘，“别出声。”

她进去了。

陈九把帘子拉好，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桌上没有枪，没有子弹，没有那三张纸。皮箱在床底下，露出一角。

他把皮箱往里踢了一脚。

然后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敲门声响了。

陈九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灰布短打的，是保甲处的，脸熟，姓吴。

后面那个穿黑色制服的，陈九不认识。

但他认识那人领口的记号。

那是捕房的人。

“哟，小吴。”陈九笑了一下，“什么事。”

“陈巡捕。”姓吴的也笑了，“你住这儿？”

“我不住这儿。”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给我表妹看房子。”陈九说，“她回乡下去了，托我隔两天来开开门，通通风。”

姓吴的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

“一个人。”陈九把门又开大了一点，“您进来看。”

他侧过身。

姓吴的没进。

他身后那个穿制服的人上前一步，把手按在门上。

“你是哪个捕房的。”

“四川路桥那边。”陈九说，“捕房的三等，编号三四七。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册子给您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封面的罚款本，翻开，把封皮上的编号凑过去。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

“陈九。”

“周巡长那一组的？”

“是。”

那人松了手。

“上头让我们过来看看，这一片最近进出的人多。”他说，“有没有生面孔。”

“生面孔多得很。”陈九说，“这条弄堂一天要过多少人，我哪记得住。”

“有没有一个女的，二十来岁，短头发。”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一点没变。

“女的？这条弄堂三条巷子，住的都是拉车的、摆摊的、做裁缝的，哪来的二十来岁的女人。”

姓吴的在旁边笑：“陈巡捕，你不是见谁都多看一眼嘛。”

“我那是看钱。”陈九也笑，“兜里没钱，看什么都是白看。”

那两个人笑了一下。

“行吧。”穿制服的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有什么动静，往上一报。”

“一定。”

陈九把门关上。

他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门后，听。

脚步声下楼，出了门，脚踏车的铃响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帘子掀开。

她出来，手里还握着枪。

“你答得不错。”

“我答得不好。”陈九说，“我答得太快了。”

“什么意思。”

“一问就答，答得太顺，就是准备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下回我该先愣一下。”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刚才说我是你表妹。”

“我随口编的。”

“编得不好。”她说，“你要是真有表妹，姓什么？住哪儿？为什么回乡？回去了几天？他们要是追问，你就答不上来。”

陈九没说话。

她说得对。

这一层他没想到。

“那下回我怎么说？”

“下回你什么都不说。”她把枪塞回腰后，“你就笑，笑到他们自己觉得问不出东西。”

傍晚，他煮了一锅稀饭，两个咸鸭蛋。

她吃完了，说了句：“比面强。”

陈九笑了。

这是她第二次评价他的手艺。

她又问：“你在捕房，一天抄多少张单子？”

“看日子。闲的时候二三十张，忙的时候一百多。”

“抄得完吗？”

“抄不完就带回家抄。”陈九说，“带回家抄不给钱。”

她没笑，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明明可以说假话。”

“说假话多累。”陈九说，“我一天要说十几回假话，回到家就不想说了。”

她抬起头。

“十几回？”

“跟巡长说话，要说假话。跟洋人督察说话，要说假话。跟街面上的混混，要说假话。”陈九数给她听，“一天下来，我自己都记不清哪句是真的。”

“那你还记得吗？”

“记得。”陈九说，“我记账。”

她放下筷子。

“你把我问你的话，也记下来？”

“记了。”陈九说，“您问了我两道题。一道是三张纸，一道是一句话。”

“记在哪儿。”

陈九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儿。”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不怕？”

“怕。”陈九说，“可我要是连这个都怕，我早就死了。”

收拾碗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昨天晚上，你睡着了。”

“嗯。”

“你说梦话了。”

陈九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我说什么了？”

“一开始听不清。”她说，“后来听清了。”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两只手交叠在桌上。

“你一直在念一个日子。”

“什么日子。”

“三月三十。”

陈九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碗。

屋里有点暗，煤油灯还没点。窗外最后一点光落在桌面上，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

“你念了四遍。”她说。

陈九把碗端到桌上，放稳，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梦话说的？”

“嗯。”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说，“我做梦从来记不住。”

“三月三十。”她抬起眼，“那是什么日子。”

陈九看着她。

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都会被她记下来。

他张开嘴，又闭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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