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北坡地

第二天一早，陈凡带着老厂长和陈大强去了北坡地。

北坡地在村北头三里地外，一片荒了多年的山坡，杂草长得齐腰深，坡顶上稀稀拉拉戳着几棵歪脖子槐树。老厂长拄着铁锹站在坡脚下往上瞅：“凡子，这片地荒了十来年了，能有好土？”

“德厚叔，我打听过了。这片坡地底下是黄黏土，含沙量低，烧砖最合适。当年公社搞农田基本建设的时候勘过，后来地荒了，没人提这事了。”

三人顺着坡脚挖了三个探坑，每个坑挖下去两锹深，陈凡蹲坑边上抓了把土搁手心里捻了捻，又拿水壶倒了点水上去，搓成条看了看断面。前世他搞电商之前干过两年建材采购，砖厂土质好坏的基本门道他摸过一些。

“德厚叔你看，这土黏性大，搓成条不断不散，含沙量低。拿这个土烧出来的砖，面平、棱角齐、标号高。就是得掺一成炉渣进去调调性，不然烧的时候容易裂。”

老厂长接过土条子掰了掰，又拿牙咬了咬，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了：“这土行！比咱现在用的那个强到天上去了！就是离厂子远了点，拉土得费点功夫。”

“运费算过了。从坡地到砖厂三里地，三轮摩托一趟拉半吨，一天跑六趟，够一窑用的。油钱加人工，一窑多花二十来块。但好砖比裂纹砖多卖三成，里外里还是赚。”

老厂长掰手指头算了算，一拍大腿：“那还等啥？拉土！”

说干就干。陈凡让陈大强把三轮摩托调过来，头三天先拉了十车土堆在砖厂院里，老厂长带着工人筛土、掺炉渣、和泥。陈凡从供销社借了台台秤搁在料场上，每筛一批土就称一遍，按“七成黄土三成炉渣”的配比往搅拌池里倒。老厂长头一回见拿秤配料，蹲旁边看了半天：“凡子，以前都是凭手感，你这一秤一秤的，多费事？”

“德厚叔，手感有准的时候有不准的时候。一窑砖几千块，手感一哆嗦，裂一半，那损失可就不是多费点工夫的事了。”

老厂长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跟着一块儿称土去了。

第一窑装了三天，封窑那天陈凡特意请了刘老栓来看火候。刘老栓年轻时在公社砖厂干过几年窑工，拿手背往窑壁上一贴，又趴窑口看了半天火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火候正好。再多烧半个钟头就老了，少烧半个钟头就生了。封窑吧。”

陈凡让工人把窑口一封，拿黄泥糊严实了，定了五天之后开窑。

五天之后开窑那天，半个村的人都跑来看热闹。老厂长亲手拆的封口，砖头一块一块往外搬，搬到第三排的时候陈凡蹲下来捡起一块看了看，又递给刘老栓。刘老栓拿砖往地上一磕，声音脆生生的，断茬密实没有蜂窝眼，拿尺子一量，长宽高误差不到两毫米。

“好砖！”刘老栓举着砖冲围观的人喊了一嗓子，“比我当年在公社砖厂烧的还好！”

老厂长蹲在砖垛旁边，拿手一块一块摸着砖面，摸到后来手直哆嗦，抬头冲陈凡说了句：“凡子，这砖……这砖能卖上好价。”

陈凡把砖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德厚叔，您把工人叫齐了，我说两句。”

工人围过来，陈凡站在砖垛前头，把手里那块砖往地上一搁：“头一窑成了。往后就按这个标准来，每块砖都得是这个成色。工资从这个月开始正常发，年底分红按出砖量算——干得多的多拿，干得少的少拿。谁出的砖出了毛病，那一批的工钱扣一半。”

底下工人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个老师傅喊了一嗓子：“那要是烧坏了咋算？”

“烧坏了算厂里的，不算你们的。但同样的毛病不能出两回。出了两回，那就得算算是谁的手艺不到家了。”

老师傅没再吭声，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嘿嘿笑了两声。

砖头上市头一个星期，陈凡让陈大强带着样品跑了趟镇上周边的工地。镇中学管基建的老周头拿砖往地上一磕，又拿尺子量了量，当场订了五千块，说“垒围墙正好用”。粮站老周家来看了样品，订了两千块铺院子。水泥厂那边听说村里砖厂出了好砖，也跑来订了一批修仓库地面。一个月下来，第一窑的砖卖了个精光，回笼的钱把信用社贷款还了，还剩下两百多块搁在砖厂账上当周转。

老厂长攥着账本蹲在窑口，跟陈建国说：“建国，你生了个好儿子。这砖厂在我手里半死不活，到凡子手里一个月就翻过来了。”

陈建国蹲在旁边抽旱烟，闷声说了句：“这孩子打小就跟他爷爷学算账，脑子活。”

陈凡从旁边过，听见了也没接话，蹲下来跟老厂长说：“德厚叔，砖厂算是转起来了。但有一件事得提前说——光靠咱村这二十来号工人，产量上不去。明年开春要是接了大活，得招人。”

老厂长把账本合上：“招人你说了算。我就是个管生产的，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行。那明年开春之前，您把厂里老师傅带一带，让年轻的多上手。烧窑这活不能光靠您一个人盯着，您哪天腰疼了，窑还得有人看火。”

老厂长拿拳头捶了捶后腰，嘿嘿笑了：“这倒是实话。”

砖厂的事忙得差不多了，陈凡回供销社点了一遍这个月的账。陈大强把服务站那边的流水也报了过来，李家洼收农副产品挣了三十多，废品回收挣了十二，加上卖货的利润，一个月下来服务站净挣了六十来块。陈凡把数记到总账上，拿算盘拨了一遍，又拨了一遍。

林副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打算盘，顺手把一张纸拍他面前：“县社下来的。年后要搞全县‘农村商业网点建设经验交流会’，点名让咱镇上去个人讲。你准备准备。”

陈凡把纸拿起来扫了一遍：“让我讲啥？”

“就讲李家洼综合服务站咋搞的。从卖货到收农副产品到废品回收到农具租赁，一套东西全讲。方科长说了，讲好了全县推广，讲不好回去重讲。”

陈凡把纸折好揣兜里：“行。我回去理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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