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砖厂老厂长

入冬头一场霜下来那天，老厂长陈德厚来找陈建国借钱。

陈凡正好在家，蹲院里拿开水烫猪食槽子，远远看见老厂长推着辆破自行车进院，车后座上绑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子账本。陈建国从屋里迎出来，老厂长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搓了搓冻红的手：“建国，哥跟你开个口——砖厂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了，能不能先借我五十块应应急？下个月砖卖了就还你。”

陈建国没接话，拿眼瞅陈凡。陈凡把猪食槽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水：“德厚叔，砖厂咋就发不出工资了？”

老厂长蹲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点了吸一口：“今年开春进了批新土，想着烧出来的砖结实点。结果那土含沙量大，烧出来全是裂纹砖，卖不出去。堆在厂里占着地儿，新活没法接。连着两个月没开张了，二十来号工人等着吃饭呢。”

陈凡蹲到他旁边：“德厚叔，砖厂现在有多少工人？账上还欠多少？”

“工人二十三个，欠他们两个月工资，加起来四百多块。外面还欠着信用社贷款五百，年底到期。我把我家那头牛卖了凑了二百，还差三百多。实在是没辙了才来找你爹。”

陈建国闷声说了句：“我手头也没多少，顶多凑个三十。”

陈凡站起来：“德厚叔，明天我去趟砖厂看看。”

老厂长愣了一下：“你去干啥？”

“看看那批裂纹砖能不能处理掉，看看厂里还能不能转起来。”

第二天陈凡真去了。砖厂在村北头，三孔土窑并排立着，窑口拿砖头封了一半，烟囱冒着细烟。厂院里堆着两垛砖，一垛是正常红砖，码得整整齐齐，另一垛全是裂纹砖，横七竖八摞着，拿塑料布随便盖了盖。陈凡走过去掀开塑料布看了两遍，拿起一块裂纹砖翻来覆去看了看——裂纹全在砖面上，深浅不一，但砖体本身烧结得挺硬。

“德厚叔，这砖拿锤子敲断了看。”

老厂长递过来一把瓦刀。陈凡挑了三块裂纹砖，一锤一个敲成两截，断面茬口密实，没有蜂窝眼，烧成温度够。他又拿了块正常砖敲开对比了一下，两个断面差不多。

“德厚叔，这砖除了面裂，里头是好的。砌墙的时候拿水泥一糊，裂纹全盖住。卖给工地盖围墙、搭猪圈、铺院子，没人细看面儿。”

老厂长凑过来看了半天断面，拍了下大腿：“我咋没想到！光看着面裂就当废品搁那儿了！”

“裂纹砖按正常砖的半价往外卖。你把镇上周边的工地跑一遍，谁家要盖院墙猪圈的，便宜砖有的是人要。这两垛卖出去，工人的工资就回来了。”

老厂长搓着手：“谁跑？我这腿脚跑不动，工人又都闲着等着发工资……”

“我让陈大强跑。他腿脚快，嘴也能说。卖出去一垛，你给我提十块钱当服务站的经费。卖不出去，我一分不要。”

老厂长咬了咬牙：“行！”

陈大强接了活，头三天跑了镇上七个工地，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嘴咧到耳根：“凡哥！卖出去了！镇西头老赵家要盖猪圈，拉走一车。镇中学要垒围墙，订了半垛。粮站老周家铺院子，要了二百块。加起来卖了三百多！”

陈凡拿算盘核了一遍账：“三百二十块，按半价算出去的。够发两个月工资不？”

“差几十块。但那垛裂纹砖还剩一半，再跑两个工地就差不多了。”

老厂长攥着陈大强送来的钱，手直哆嗦，当天下午就把欠工人的工资发了。工人拿着钱一个劲儿问“砖厂还开不开”，老厂长拿眼看陈凡。

陈凡在窑口站了一会儿，问老厂长：“德厚叔，这窑还能烧几年？”

“土窑不比轮窑，好好维护还能烧个三五年。就是这土的问题得解决——含沙量大的土不能再用了。”

“换土源。咱村北边那片荒坡地的土质好，含沙量低。就是离厂远，得拿车拉。运输成本上去，砖价就得提。”

老厂长又愁了：“提价谁还买？”

“不提价。把裂纹砖处理完，回笼的钱拿来买好土、修窑。烧出好砖来，按原价卖，比别家结实，销路自然不愁。关键是第一窑得烧好，把名声打出去。”

老厂长琢磨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我干了十年砖厂，这道理咋就没想明白？光盯着眼前那点破土，把好土源搁那儿荒着。”

陈凡当天晚上找林副主任说了砖厂的事。林副主任听完拿手指头敲了敲桌子：“你是想承包砖厂？”

“是。但我不挂我名，挂村里集体。我出钱修窑、买土、开工资，赚了钱跟村里对半分。村里拿五成，我拿五成。工人工资从成本里出，年底分红算村里的。”

“陈德贵那关过不去。砖厂是村集体资产，承包得村支书点头。”

陈凡从兜里掏出张纸：“这是陈德贵上半年拿供销社采购款走关系那八十块钱的来路，我还没往镇里递。他要是拦着不让承包，我就把这东西交上去。他要是签字同意，我就当没这回事。”

林副主任把纸拿过去看了两眼，塞回给他：“你小子，底牌攥得够紧。”

第二天陈凡去找陈德贵。陈德贵正蹲在院里晒太阳，见陈凡进来，把棉袄襟子拢了拢：“凡子？有事？”

“叔，我想承包砖厂。合同我拟好了，您过目。”

陈德贵把合同接过去翻了一遍，脸上那点笑收得干干净净：“承包费一年交多少？”

“砖厂现在欠信用社五百，年底到期。这钱我出。之后每年给村里交五百块承包费，年底分红另算。”

陈德贵拿合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陈凡，砖厂是村里的命根子，你一个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张嘴就要承包……”

“叔，砖厂现在欠着工人两个月工资，信用社贷款年底到期。您要是不让承包，这钱村里出？您出？”

陈德贵不说话了。他拿着合同又翻了一遍，最后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一趟，拿了村支部的章出来，往合同上按了个红印。

“陈凡，丑话说前头——你承包了，砖厂的事你担着。出了岔子，别指望村里给你兜底。”

“行。出了岔子我自个儿兜。”

陈德贵把合同拍在陈凡胸口：“拿去吧。”

陈凡把合同收好，出了门。外头日头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老厂长正在砖厂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手里的合同上红印按着，一拍大腿往厂里跑：“开工！都给我把窑清出来！”

陈凡追上他：“德厚叔，先别急着开窑。明天跟我去趟北坡地，把土源定下来。头一窑必须烧好砖，烧裂了咱就白忙活了。”

老厂长使劲点了下头，冲厂里扯着嗓子喊：“听见没！陈凡说头一窑必须烧好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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