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七,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四月廿五的河沿。水是暗的,河沿上蹲着个穿红肚兜的娃娃,背对着她,拿树枝在水皮上划。
那件红肚兜,她认得。
她想喊,喉咙里挤不出声,只在梦里喊出半句:“小宝,别过去。”
那娃娃没听见,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滑,人就没了。
水面上冒起一串泡,又平了。
她把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抓住。
醒来时,她一身的汗,褥子潮了一大片。
江晚坐在炕上喘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小宝没死。四月廿五那天,那孩子赖在炕上不肯下地,王婶也没去河边,这是王婶亲口说的。
可梦里那一步步,太真了,真得像她亲眼看过一遍。
她摸出枕下的册子翻开,那一行她早已背得出:“四月廿五,王小宝于家,未出门。”
字是她的,硬,一板一眼。
改是改成了。可那件事没散干净,从纸上跑进了她梦里,又演给她看了一遍,连水面冒起的那串泡都清清楚楚,像她当时就蹲在河沿上看着。
江晚盯着那行字,出了一层冷汗:她改掉的那件事并没真的散掉,只是被她按住了,按住了,可它还在。
她在心里记下:动一次笔,要拿一场这样的梦来还;改的事越大,梦就越长,还得也越慢。
天亮了。她刚把册子塞回枕下,帘子就被掀开。
刘桂兰站在门口,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你昨儿夜里,在数什么?”
“没数什么。”
“没数什么。”刘桂兰往炕边走,“我听见了,哗啦哗啦的,跟数钱一样。换粮剩的钱呢?拿出来。”
“买粮用完了。”
“一斗粗粮,用得完四块六?”刘桂兰盯着她,“你当我不识数?”
“粮价涨了。”
“涨了?”刘桂兰哼一声,“我早看你不对劲。这两天,你屋里半夜都亮着灯。”
刘桂兰坐到炕沿上,伸手去掀她枕头。
“你干什么!”
枕头掀开,底下是那本册子。刘桂兰一把捞起来:“你还藏本子?”
她抖了两下。
一张票从封皮夹层里滑出来,落在炕席上。
刘桂兰愣住,把票捡起来举到眼前:“粮票?五斤?”
屋里静了一息。
“你哪来的五斤粮票?”她的声音一下尖了,“谁给你的?你有什么本事,弄五斤粮票?”
江晚去夺。
刘桂兰把手往后一缩,两个人扯在一处。
“松手!”
帘子又掀开,江宝来探进半个脑袋:“嚷嚷啥?”
“你来得正好。”刘桂兰把票举高,“你看你二姐,藏了五斤粮票,我问她哪来的,她说不上来。”
“偷的呗。”江宝来咧嘴。
“我没偷。”
“那你说,哪来的?”刘桂兰逼上来。
江晚张了张嘴,说不出。
她总不能说,这张票来路不明,是自己冒出来的。
刘桂兰看她答不上来,脸上的得意更浓了:“晌午我就去队部。私藏票证,这叫投机倒把。你等着。”
她把票往兜里一揣,往外走。
江晚追上去攥住她胳膊,另一只手探进兜里,把票抠了出来。
“你放手!”
“这票不是我的。”江晚说,“是替人代领的,人家回头来拿。”
“替谁领的?”刘桂兰回头,“你说出个人名来。”
江晚又卡住了。
“哑巴了?”刘桂兰冷笑,“我就知道你答不上来。走,找队长去。”
两个人在院里僵着。灶房门口,江德厚端着碗,站着没动。
“爹,您说句话。”江晚看他。
江德厚把眼睛挪开,端着碗进了灶房,隔着一道门,闷闷地丢出一句:“你娘的事,我不管。”
刘桂兰甩开她的手,出了院门。
院里空了,只有灶房的烟往上冒。
江晚拎起水桶出了门。井台边蹲着王婶,正绞着绳洗菜。
“婶子。”
“哎。”王婶抬头看她一眼,“昨儿你娘骂了半宿,我隔着墙都听见了。”
“她骂她的。”
王婶把绳往下放,顿了顿:“丫头,我多句嘴。前儿集上,有人打听你。”
江晚的手停了一下:“谁?”
“不认识。”王婶摇头,“问我,江家二丫头是哪家的、多大、认不认得字。”
“那人长什么样?”江晚问。
“高个子,穿得干净,不像庄稼人。”王婶想了想,“我说我不认得。看那样子不像坏的,可我心里打了个突。这年月,有人打听你,不一定是好事。”
江晚没接话。
“再来问,我也不说。”王婶摆手,“你心里有数就行。”
“婶子,你说那人打听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难说。”王婶叹了口气,“我只知道,打听一个没出门的丫头,多半没安好心。你自个儿当心。”
她把水提回家,又出了门。
收购站在公社院子后头。那个男人正拨算盘。
“同志。”
“卖菇子?”他抬头。
“不是。”江晚把那张票掏出来,搁在柜台上,“这票,我想退。”
男人拿起票看了看,又放下:“退什么?粮票不是我发的,是上头的指标。”
“这票多了。”江晚说,“昨天我卖菇子,您给的是三斤的票。”
“那你拿五斤的来退,我更不敢收。”男人把票推回来,“票有号,谁领的、领多少,都记在本子上。你今天拿来退,我就得把你名字记上。你愿意?”
江晚看着那张票,没伸手。
“那我不退了。”她把票抓回来,“您就当我没来过。”
“等等。”男人叫住她,压低了声,“这票,你哪儿来的?”
“人家塞给我的。”
“谁塞的?”
江晚摇头。男人盯了她两秒:“五斤粮票,生人谁舍得给。要塞,也是熟人塞的。”他把票推回来,摆手,“什么也没看见,你走吧。”
她把票收回来,回家插上门。
她本要找那张票的来历,翻过两页,停住了。
册子上多了一行。
那行字是才浮出来的,墨色比别的新:
“五月廿八,江晚私藏票证,为刘桂兰所告,游街。”
江晚的呼吸慢了。
今天就是五月廿八。
她捏着笔,先试另一处。
“五月十七,江晚于收购站得五斤粮票”这一行,她前天翻到过,白纸黑字。她想划掉它。
笔尖落下去,打滑,字纹丝不动,像钉在纸上。
她又去碰“游街”两个字。
笔尖一压,墨就吃进去了。
江晚盯着这两行,笔尖停了一息,忽然懂了:已经发生的事,像烙在纸上的印子,任凭笔怎么划都纹丝不动;只有还没发生的,才肯听她这一笔。
她不再犹豫,笔尖压住“游街”,一路划过去。
划到一半,右边太阳穴又胀起来,只比头一回轻些。
她咬住牙,把那两个字划完。
新的字浮出来:
“五月廿八,江晚私藏票证,为刘桂兰所告,经查无据,事寝。”
“事寝”两个字她认得。做校对那几年见过,是“搁下、不了了之”的意思。
她放下笔擦汗,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
小臂上多了一道印子,青的,长长一条,像被谁攥过一把。
她按了按,不疼也不痒,就在那儿。
江晚把票从兜里掏出来。
票是干净的,没字,没记号。就这么一张纸,能把她推到队部门口去站着。
她捏着它看了很久,划了根洋火。
火苗舔上票角,纸卷起来,一圈一圈地黑。五斤粮票,在她指头上烧成一小片灰。
灰落在炕席上,她捻碎吹了。
晌午,院外头有动静,她没出去。
王婶来敲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丫头,你娘去队部了。”
“嗯。”
“让队长撵回来了。”王婶的声音压得低,“队长问她票呢,她拿不出。又问搜没搜,她说搜了,什么也没有。队长说,没凭没据的事,别来闹。”
江晚没吭声。
“你那票……”王婶顿了顿。
“没有票。”江晚说。
门外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天黑下来,她翻开册子看自己改的那行。
那一行,又变了。
“经查无据,事寝”几个字还在。可句子前头,挤着一小行字,很小,像是后添的:
“她该再想一想。”
不是她的字。她的字硬,一板一眼;这几个字软,飘,收笔带勾。
跟册子最后一页那五个字,一样。
江晚的手指有点抖。
她往前翻。
四月廿三,她改的那行“六月十九,江晚未嫁”,字迹不对。有人动过,把那几个字描了一遍,多了一分不是她的劲。
四月廿五,小宝那行,也被人碰过。
她一页一页往前翻,凡是她的笔碰过的地方,都被另一个人跟着碰过一遍,就像有人站在她背后,一笔一笔地又描了一回。
有人在这本册子上,跟着她改。
而且,那人知道她会改哪儿,翻到最后。
册子最后一页,原来只有五个字:“别改得太多。”
现在那五个字底下,又多了一行:
“六月,江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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