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刘桂兰断了她两天饭。
不是明着断。是舀饭的时候给她舀得稀。宝来碗里的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她碗里那点,上头飘着几片菜叶,一眼能看见碗底。
江晚没吭声。她把那碗喝了,喝完回屋,把炕梢的包袱解开。
家底摆出来:半瓢白面,两个鸡蛋,还有草鞋底下压着的几分钱。
这点东西,撑不过十天。她得去一趟集上。
册子上写的都是别人家的事,一桩一桩排得整齐,轮不到她往里头找饭吃。这一趟只能靠她自己,换多少算多少,换不回来就得饿着。
五月十六,逢集。天没亮她就起了,把那半瓢白面装进布袋,两个鸡蛋用干草裹了,塞在篮子底下。
出门的时候,刘桂兰在灶房门口斜了她一眼。
“上哪儿去?”
“集上。”
“集上。”刘桂兰哼了一声,“你一个丫头,去集上干啥?家里活还没干呢。”
“我换点盐。”
“盐?”刘桂兰往前走了一步,“你哪来的东西换盐?”
“攒的。”
“攒的。”刘桂兰重复了一句,“你成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能攒出什么来?”
“攒得出。”
刘桂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去。你去看看,你那点东西,能换回几粒盐。换不回来,晚上别进门。”
江晚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出了院门。
集在公社那头,走半个钟头。一路上都是往集上赶的人,推车的,挑担的,背孩子的。有人认得她,远远地看她两眼,转过头跟旁边人嘀咕:“就是她,江家那个二的。”
“哪个?”
“就前两天,当着满村人的面,把她娘的算盘掀了的那个。”
江晚没理。她走自己的路。
公社的集不小,一条街从东头摆到西头,卖菜的、卖鸡蛋的、修鞋的、剃头的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汗味、牲口味和炸油条的油香。
江晚在街边上站了一会儿。
她篮子里那点东西,摆出去连个摊都占不满。两个鸡蛋换不了几个钱,白面在集上又不稀罕。她蹲在墙根底下数了一遍:鸡蛋按五分一个,白面按八分,加在一处一毛三,买不了二斤盐,也换不回一斗粗粮,可除了这些,她手里再没别的能拿出去的东西。
她往街那头又走了几步,停住了。
街尾蹲着个老汉,面前搁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是两个竹筐,筐里是半筐干蘑菇,灰扑扑的,边上有些已经发了黑。
老汉蹲在筐旁边,手里拿根草绳来回搓,谁也不看。
来往的人从他跟前走过去,没一个停的。
江晚走过去,蹲下来,捏起一朵菇子看了看。
“多少钱?”
老汉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篮子里的东西,摇头:“菇子不卖钱。你要有粮,拿粮换。”
“怎么换?”
“一升米,全拿去。”
江晚没说话。她把那朵菇子掰开,看断面。断面是白的,里头还有点潮。
“晒了几天?”她问。
“两天。”老汉叹口气,“前儿下过一场雨,采回来就潮,晒不透。搁着要坏,我搁不出去了。”
“一升米,您换不出去。”
老汉搓绳的手停了:“你说啥?”
“我说,您这担菇子,一升米换不出去。”江晚说,“集上的人家里都有菇子,谁缺这个。您在这儿蹲一上午了,谁停过?”
老汉的脸沉下去。
“您再算算。”江晚说,“一升米,市价多少。您这半担菇子,搁到明儿,黑的更多,猪都不吃。到时候您担回去,是喂猪,还是倒沟里?”
老汉把草绳往地上一摔:“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我说的是实话。”江晚说,“实话不中听,可它省钱。”
江晚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她把手伸进袖筒里,摸到那本册子。她背过身,就着日头翻开。
册子上有一行字,是新的:“五月十七,公社收购站开秤收干菇子,一级三毛一斤,二级两毛。”
五月十七。明天。
江晚把册子合上,塞回袖筒。
她转回身,在老汉跟前蹲下。
“大爷,一升米,我没有。”
老汉脸一沉,又要低头。
“我有两个鸡蛋,半瓢白面。”江晚说,“鸡蛋是实的,白面是新的。都给您。”
老汉看着她:“就这些?”
“就这些。”江晚说,“您搁在这儿是坏的,换回去是粮食。您要是硬要一升米,那您再蹲两个钟头,看有没有人拿米来换。”
老汉没吭声。他看了看筐里的菇子,又看了看那半瓢白面。
“……白面我看看。”
江晚把布袋解开,让他看。
老汉伸手捻了一把,又看了看那两个鸡蛋,终于点了头。
“行。”
江晚把布袋和鸡蛋给了他,把两只竹筐往自己担子上一挂,往肩上扛。
担子压下来,肩头立刻硌出一道硬印。
出了集,她没往家走。她拐上了去公社收购站的那条路。
收购站在公社院子后头,一溜三间瓦房。
江晚挑着筐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挑着筐背着篓的。她排在最末。
前头有人回头问她:“你也来卖菇子?”
“嗯。”
“哪儿采的?”
“街尾收的。”
那人笑了:“收的?你收菇子干啥,这玩意儿收站收?”
江晚没接话。
“同志。”前头那人朝屋里喊,“这菇子,几时开秤?”
“今天下午。”屋里传出声音。
“价呢?”
“价还没下来。”戴眼镜的男人探出头,“一级的估摸三毛,二级两毛,等上头的话。”
排队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嘀咕:“三毛?能有那么多?”
江晚站在最末,没吭声。
等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的人一个个进去了,又一个个出来,脸上有的乐,有的骂。
轮到她的时候,天已经过晌。
“什么?”
“干菇子。”
屋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掀开筐盖,伸手抓了一把,翻了翻。
“潮了点。”他说,“一级收不上,算二级。”
“哪里潮?”
“上头这一层。”他捏了捏,“您自己摸摸。”
“上头是路上蹭的。”江晚说,“筐底那层,我昨天晒到天黑。”
“昨天?”男人抬眼,“昨儿没太阳。”
“有。晌午那阵,出了一刻钟。”
男人看了她一眼,把底下那层又抓了一把,捏了捏。
“……行。二级,两毛一斤。”
过秤,二十三斤。
“四块六。”
那男人算了账,从抽屉里数出四张一块的和一把毛票,又抽了两张票递过来:“粮票,三斤。要钱还是要票?”
“要票。”
她把钱和票接过来,捏在手里,手心出了一层汗。
四块六。三斤粮票。
她挑着空筐往回走,筐里空了,肩上的分量轻了,可那道硬印还在,扁担一压就疼。走到集口,她看见粮店还开着。
“粮票换米,要几斤?”柜台后头的人问。
“三斤。”
“三斤。”那人接过票,看了看,“你这票,哪儿来的?”
“收购站换的。”
“收购站给粮票?”
“给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称了三斤米递出来。她又拿一块钱,买了一斗粗粮。
一斗。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自己手里有一斗米。
回到院门口,天快黑了。
刘桂兰站在门口,看见她肩上挑着的筐,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粮?”
“换的。”
“拿什么换的?”
“我自己攒的。”
“你自己攒的?”刘桂兰走过来,伸手要掀筐盖,“我看看,你换回来多少。”
江晚把担子往旁边一挪。
“这是我换的。”
“你吃这个家的饭,你换的东西就是这个家的!”
“我这两天,”江晚说,“吃的是您舀的那碗稀粥。稠的那碗,在宝来跟前。”
刘桂兰的脸,涨红了。
“你……”
“我换回来的粮,”江晚说,“不进您的锅。”
她挑着筐进了屋,把门关上。
屋里黑。她把粮食倒在炕上,米是白的,粗粮是黄的,堆在一块,一小堆。
她把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数。
四张一块的,一把毛票。她数了两遍。
第二遍数完,她的手停住了。
钱里夹着一张粮票。
不是她的那张。她那张三斤的,早换成米了。
这一张是新的,五斤。
她捏着票,翻过来看了看。票面干净,没有字,没有记号。
不是她的。
她从头想了一遍:收购站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只递给她一张三斤的票;粮店那个收票的,收走了那张,没多给。
这两处,都没有五斤的票。
那这张,是谁的?
江晚捏着那张票,坐在黑屋子里,听见院外刘桂兰还在骂人。
骂了一阵,院门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她真换回粮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换回来了。”刘桂兰说,“一斗。”
“一斗?”那男人顿了顿,“她哪来的本事?”
江晚在屋里,把那张票折好,塞进了封皮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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