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殷九燃率十万魔军压境的消息,是头天傍晚传到天玄宗的。
传讯玉简飞到李虚白手上时他正在喝茶,看完之后茶杯又摔了一个。旁边执事长老心疼得直抽抽,说掌门您这两天摔了四个杯子了,库房里的青瓷茶杯快让您摔完了,要不给您换铁的吧摔不坏。李虚白没理他,拿着玉简的手直抖,吼了一嗓子:“敲钟!全宗戒备!”
天玄宗的警钟三百年没响过了,上一次响还是魔尊他爹打过来的时候。钟声一响,全宗三千弟子有一千五当场懵了,剩下五百在穿裤子,再剩下五百提着剑往外跑结果跑反了方向,最后五百个是后山养灵兽的,钟声把灵兽全吓惊了,满山乱窜,养鹤的师弟追着一群鹤跑出去二十里地,回来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
演武场连夜开了誓师大会。李虚白站在高台上,胡子吹得老高,说天玄宗弟子听令,魔尊殷九燃率十万魔军明日压境,此乃我宗生死存亡之际,凡金丹以上弟子皆需上阵迎敌,元婴以上弟子为各队队长,化神长老随我镇守山门,誓与宗门共存亡。
底下弟子热血沸腾,齐声喊誓与宗门共存亡。喊完了有人举手问:“掌门,投胎真人去不去?”
李虚白脸一僵。
他差点把沈棠忘了。准确地说,他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调兵遣将安排阵法联络友宗,把沈棠这事给漏了。但底下弟子一提,他想起来了,沈棠现在是他天玄宗除了他之外唯一的化神修士,按理说必须上阵,而且得顶在最前面。
但沈棠还在睡觉。
李虚白散会后亲自去了一趟沈棠洞府。推开门一看,沈棠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枕头旁边放着那块投胎真人的玉牌,手机搁在肚子上,呼吸均匀,脸色红润,嘴边挂着一道口水印子,大概正梦见什么好吃的。
李虚白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没反应。又咳嗽了一声。沈棠翻了个身。他走过去,弯腰凑到沈棠耳边,深吸一口气,准备吼一嗓子。就在他运气的时候,沈棠忽然睁开了眼。
“师父您别吼。”沈棠打了个哈欠,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我醒着呢。”
李虚白被她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一下差点闪了老腰:“你什么时候醒的?”
“您进门的时候就醒了。”沈棠揉着眼睛坐起来,“您走路跟踩鼓点似的,就差没在鞋底钉铁掌了,我除非聋了才听不见。”
李虚白气乐了:“那你装睡?”
“我没装,我是懒得起。”沈棠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下来,踩上拖鞋——她穿越的时候把拖鞋也带过来了,穿了四百年,鞋底都快磨平了——“师父您说魔尊的事?”
“嗯。”李虚白把战帖递给她,“殷九燃,化神后期,带十万魔军,明天天亮到。”
沈棠接过战帖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天玄宗的人听着,明天爷来踢馆,识相的先把好酒好菜备上,爷打完架要吃”。字写得歪歪扭扭,还画了个鬼脸。
沈棠把战帖还回去,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虚白等了一会儿,没下文了。他忍不住问:“你就没点想法?比如怎么打,怎么守,怎么排兵布阵?”
沈棠想了想,说:“我有个想法。”
李虚白眼睛一亮:“说!”
“明天魔尊来了,您派人去我洞府门口喊一声。”沈棠打了个哈欠,“我梦里跟他说。”
李虚白愣了半天,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从青变黑。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头在沈棠面前点了三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沈棠桌上的茶壶顺走了。沈棠在后面喊:“师父那茶壶是我的!”
“充公!”李虚白头也没回。
第二天天还没亮,天玄宗就忙活开了。金丹以上弟子全员集合,元婴队长各带一队守四面八方,李虚白亲自坐镇山门大阵,护山大阵开到了最大功率,烧灵石跟烧纸似的,管账的长老蹲在旁边一边记账一边抹眼泪。
沈棠没去。她还在睡。
卯时三刻,天边飘来一片黑云。黑云压顶,上面站满了魔修,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中间最高处摆着一张骷髅王座,王座上歪着一个穿黑袍的男人,脸白得跟纸似的,眉毛斜飞入鬓,眼尾画着红色眼线,手里端着一杯酒,翘着二郎腿,脚底下踩着一头比房子还大的三头魔犬。
殷九燃。
他打了个哈欠,把酒杯往骷髅扶手上一墩,懒洋洋地喊话:“李虚白老头!出来接客了!”
天玄宗山门处,李虚白站在大阵后面,深吸一口气,运起灵力回话:“殷九燃!你爹当年打过来的时候还知道先礼后兵,你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踹门,有没有点规矩!”
“规矩?”殷九燃乐了,“爷就是规矩。老头你少废话,要么投降要么挨打,选一个。”
李虚白气得胡子直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们,金丹期的腿都在抖,元婴期的面色凝重,化神期的就他自己一个,还有个沈棠在睡觉。
“降个屁!”李虚白吼回去,“有本事你破了我的大阵再说!”
殷九燃挑了挑眉,从骷髅王座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旁边的副手递上一把比人还高的魔刀,刀身上刻满了骷髅纹,冒着黑气。殷九燃单手拎着刀,从黑云上纵身一跃,落地时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崩了半里地远。他扛着刀走到山门前,歪着头看了大阵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一挥刀。
轰的一声,护山大阵晃了三晃,炸出一道裂缝。
李虚白脸色变了。这大阵能扛化神中期全力一击,殷九燃一刀就劈裂了,这他娘的化神后期?
“第二刀。”殷九燃把刀扛回肩上,笑眯眯地看着里面,“老头你猜这一刀劈完你阵还在不在?”
李虚白咬了咬牙。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洞府方向,问执事长老:“投胎真人起了没?”
执事长老抹了把汗:“回掌门,弟子刚派人去看过,真人还在睡。”
“叫醒她!”
“叫了,真人说别吵,还翻了个身。”
李虚白想骂人,但殷九燃已经举起了第二刀。刀上黑气暴涨,裹着刀身凝成一头黑虎虚影,张着血盆大口朝大阵扑过来。李虚白运起全身灵力灌入阵眼,准备硬扛这一击。
就在这时候,洞府方向传来了一声哈欠。
声音不大,但殷九燃的刀顿了一下。他扭头看向声音来源,只见天玄宗深处,一个穿睡衣踩拖鞋的女人正慢悠悠地走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
沈棠。
她边走边打哈欠,走到半路还停下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走。全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魔军的,天玄宗弟子的,李虚白的,殷九燃的。
殷九燃盯着她看了三息,问旁边副手:“这谁啊?你们怎么没跟我说天玄宗还有穿睡衣的?”
副手也懵:“情报里没这人啊。天玄宗只有一个化神,就是掌门李虚白,没听说还有别的化神。”
“化神?”殷九燃眯着眼感应了一下,脸色变了。他感应到沈棠身上的灵压稳稳当当是化神中期,比他低一个小境界,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沈棠周身环绕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气,懒洋洋的,散漫的,好像全世界都跟她没关系。这股气跟他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样。修士的气是往上走的,冲天的,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多厉害。沈棠的气是往下走的,往四面八方铺开的,像一滩水,你踩一脚它还陷进去。
殷九燃活了八百年,头一回看见这种气。他的魔刀顿在半空,黑虎虚影晃了晃,自己散了。
沈棠走到山门前,站定,打了个哈欠,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殷九燃,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刀。她扭头问李虚白:“师父,他就是魔尊?”
李虚白如临大敌,满头是汗地点头:“化神后期,你小心。”
“哦。”沈棠转回头,看着殷九燃,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打吧,我睡觉了。”
说完她往山门旁边的石阶上一坐,背靠着石狮子,把拖鞋一踢,抱着膝盖闭上眼。
全场安静了。
殷九燃愣了半天,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扭头问副手:“她说她要干嘛?”
副手咽了口唾沫:“她说她睡觉了。”
殷九燃又扭头看沈棠。沈棠已经蜷在石阶上,呼吸均匀,好像真睡着了。殷九燃扛着刀站在大阵前面,举刀不是,不举刀也不是,僵了足足十息。
“你什么意思?”殷九燃把刀往地上一插,声音提高了三分,“爷率十万魔军压境,你搁这睡觉?”
沈棠没理他。
殷九燃火了。他拔出刀,刀上黑气再次暴涨,这次凝成了一头比先前大两倍的巨虎,直直朝大阵劈过去。李虚白脸色大变,准备硬扛。但这一刀还没落,沈棠忽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声音不大,全场都听见了。
“别吵……再吵把你扔下擂台……”
殷九燃的刀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棠,沈棠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方方正正的,殷九燃以为是暗器,后来发现是个枕头。
殷九燃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一个睡觉的人计较。他重新举刀,准备劈第三刀。这次他加了全力,刀身上的黑气凝成了实质,裹着刀身三丈长,整个山门都被黑气压得往下矮了三寸。李虚白的脸都白了。
沈棠又翻了个身。这次翻得有点大,手一甩,把脚边一块碎石蹬了出去。那碎石不大,拳头大小,被沈棠蹬出去之后不偏不倚砸在殷九燃脚边的三头魔犬头上。魔犬最左边那颗头正打哈欠呢,被砸得嘴一合差点咬了自己舌头,嗷一嗓子蹦起来,殷九燃正全神贯注举刀,被魔犬一拱,脚底下一晃,刀歪了,劈出去的黑气斜着飞出去,把旁边的一座小山头削平了。
殷九燃稳住身形,回头踹了魔犬一脚:“你他娘瞎蹦什么!”
魔犬委屈地呜呜叫,拿爪子指了指地上那块碎石。殷九燃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棠。沈棠睡得正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
殷九燃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他化神后期,身经百战,被人偷袭暗算过无数次,但从没有一次让他觉得这么不对劲。沈棠全程在睡觉,但她的气场在殷九燃劈出第三刀的时候铺开了,像一张网,软绵绵的,殷九燃的魔气撞上去连个响都没有,直接被吞了。他那一刀之所以歪了,明面上是被魔犬拱的,实际上是因为魔气被沈棠的气场吞了大半,刀势自己散了。
殷九燃不傻。他打了八百年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个穿睡衣的女人,看着在睡觉,实际上她睡觉的时候比醒着还难缠。
他扛着刀,沉默了半天,忽然问了句:“你叫什么?”
沈棠没理他。李虚白在旁边憋着笑,替他回答:“我徒弟,道号投胎真人。”
“投胎真人?”殷九燃嘴角抽了抽,“什么破道号。”
他想了想,把刀收了,往地上一插,盘腿坐在大阵前面,冲里面喊:“投胎真人,你醒醒,咱俩聊两句。”
沈棠翻了个身。
“别装睡,我知道你醒着。”
沈棠没动静。
殷九燃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打了八百年仗,从没人让他这么没脾气过。你气势汹汹来踢馆,人家在门口睡觉,你刀举起来了她翻个身,你蓄好力了她蹬块石头砸你狗,你刀劈歪了她嘟囔句梦话。你火冒三丈的时候人家打呼噜,你冷静下来了人家还不醒。殷九燃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还弹回来弹了他一脸。
“行。”殷九燃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今天先不打了。”
副手懵了:“尊上?十万魔军都拉来了,不打?”
“打什么打。”殷九燃指了指沈棠,“你上去跟她打?人家睡觉都能把你刀整歪了,醒着不得把你脑袋拧下来?”
副手看了一眼沈棠蜷在石阶上的样子,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殷九燃拔起刀扛回肩上,冲山门里面喊了一嗓子:“李虚白老头,今天算你走运,爷改天再来。”
李虚白憋着笑回话:“慢走不送。”
殷九燃转身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棠。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往沈棠脚边一扔。册子落地啪嗒一声,封面上写着《论摆烂的哲学意义》,作者殷九燃。
“送她的。”殷九燃摆了摆手,纵身跃上黑云,带着十万魔军呼啦啦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跟闹着玩似的。
天玄宗上下愣了半天,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守阵的弟子把灵石一扔,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李虚白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扭头看了一眼沈棠,沈棠还在睡,脚边多了本殷九燃扔过来的册子。
李虚白捡起来翻了翻,扉页上写着:献给所有卷不动的人。
李虚白沉默了。
沈棠这一觉睡到天黑才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洞府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旁边放着那本《论摆烂的哲学意义》,还有一张纸条,是她师父写的:魔尊退了,你接着睡吧。
沈棠翻了翻那本册子,看了几页,乐了。殷九燃文笔还不错,虽然错别字连篇,但胜在真诚,大意是说修魔修了八百年,天天打打杀杀,越打越累,最近悟出一个道理,人活着不是为了卷,卷到最后都是给自己找罪受,不如躺平,躺平才是大道。
沈棠把册子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上眼准备接着睡。系统叮了一声。
【任务完成:魔尊来袭期间保持睡眠。奖励已发放:修为提升一个大境界。】
沈棠内视了一眼丹田,化神巅峰了。她满意地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修真界热搜榜第一:#魔尊攻打天玄宗被睡觉劝退#
底下评论清一色的问号。
【???这他娘也行???】
【听说魔尊扔了本书就走了?什么书?】
【《论摆烂的哲学意义》,我师兄从魔域买回来一本盗版,看了三页辞了宗门去云游了】
【有没有人管管啊!魔尊!十万魔军!被一个睡觉的劝退了!】
【这投胎真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我查了宗门档案,她之前叫卷王真人,卷了四百年没飞升,摆烂三天化神了】
【懂了,这就去摆烂】
沈棠对此一无所知。她还在睡。洞府外面李虚白正在跟各大宗门派来的探子解释昨天的事,解释了三遍人家都不信,非要亲眼看看沈棠。李虚白被逼急了,说行你们看吧,推开门一看沈棠裹着被子睡得正香,嘴里嘟囔着梦话:“别吵……我赶着投胎呢……”
探子们面面相觑。
当天下午,修真界各大宗门紧急召开线上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怎么才能把投胎真人挖过来。天剑宗出价一座灵矿加三把仙器,合欢宗出价十个帅哥,万佛寺出价三藏真经手抄本,都被李虚白一口回绝。李虚白把传讯玉简一扣,扭头对执事长老说:“加派人手守着沈棠洞府,谁来挖墙脚都给我打出去。”
执事长老问:“要是魔尊来挖呢?”
李虚白沉默了一会儿:“那让他挖,咱打不过。”
沈棠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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