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药方里的旧路

林氏天没亮便进了灶房，刚把米淘好，方氏就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亲家，你这是没把我昨夜的话听进去？”

林氏握着木瓢，局促地解释：“我躺不住，烧一锅粥也累不着。知禾白日还有活，我替她省一点是一点。”

方氏走过去接过木瓢，“大夫让你歇十日，你在我家住一日，便守一日的规矩。你若真闲不住，等日头出来，在院里坐着拣两把豆子，别碰冷水和灶火。”

知禾赶到灶房，林氏已经被方氏按回了廊下。她手里捧着一碗温水，脚边还放着小凳，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娘，您今日若把粥做了，明日便该想去河边洗衣了。”知禾在小凳旁蹲下，“咱们先把十日熬过去，往后有的是活给您做。”

林氏无奈，“你们娘俩倒像商量好了。”

方氏在灶房里答：“养病就得有人看着。你女儿昨夜一趟趟出来听你睡得安不安稳，你若再偷着干活，她今晚也不用睡了。”

林氏这才不作声，低头把温水喝了。

早饭后，谢云舟没有去族学。他抱着书坐到窗边，翻了几页便停下来，看知禾把历年药方按日期排开。

那些纸新旧不一，有些边角被虫蛀了，有些因常年翻看，折痕处几乎断开。知禾另取一本空册，将附子用量、改方日期和云舟当时的症状逐栏记下，不抄旁人的批语。

谢云舟坐在她对面，每回她说一个年份，便努力回想那时的情形。

“这一回加量，是春天。”知禾指着其中一张，“你先前说过，服药后口麻，夜里心慌。改方前也有这些症状？”

谢云舟想了想，“有。娘带我去府城，原想问能不能减药。名医把过脉，说是心脉更弱，才又添了附子。”

知禾在册上做了个记号，又往下指，“这一次呢？”

“也是心慌。那时我以为自己熬不了多久，夜里不敢睡，白日更没精神。”

方氏端着针线筐进来，听见两人的话，坐在门边道：“每年入秋前后，云舟总会重一回。名医只有复诊才改方，平日我们拿着方子去抓药，镇上的药铺不敢添减。”

知禾问：“改方以后，他心慌会轻些吗？”

方氏手上的针线停了，“刚换方那几日看着安稳些，过一阵又反复。我们都当他的病一年比一年重。”

“所以下次复诊，又会加量。”谢云舟看着满桌药方，声音低下去。

屋里静了片刻。

知禾没有顺着说药一定有害，只把册子合上，“如今只是这些症状恰好撞在一处，究竟有没有关系，明日让程大夫看。旧医每年也亲自诊过，咱们不能只凭我记得几笔，就说他存心如何。”

方氏点头，“该查药便查药，别先坏人家名声。那位大夫救过你的命，若方没错，咱们也不能翻脸。”

“我懂。”谢云舟道。

他重新拿起书，却很久没有翻页。知禾将核过的药方叠到一旁，给他留了安静。一个人喝了多年的药，忽然要重新追问来路，心里不会只有欢喜。

“我小时候怕喝药，更怕看见我娘守在药碗旁。”谢云舟忽然开口，“我若说一句苦，她便背过身抹眼泪。后来我只说喝了舒坦，省得她难受。”

知禾停住理册子的手，“明日程大夫若说旧方要改，你照实把难受说出来。诊病靠这些，忍着不算懂事。”

谢云舟碰了碰最旧那张纸，“十六岁那回，名医说我撑不过两年。娘回来卖了陪嫁的银镯，给我买参片。我若早把口麻心慌说清楚，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没有凭据，先别把账揽到自己身上。”知禾道，“你那时信大夫，也怕你娘担心。明日重新诊过，能改多少算多少。”

方氏在门边听见，没出声。她低头缝衣，针扎了两回，都没落在原来的针脚上。多年求来的药方真要推翻，她比云舟更怕知道答案，又怕这张纸真是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谢云舟将药方理齐，收进木匣，“那就去。往后哪里不舒坦，我都先说清楚，不再瞒着。”

午后，林氏在院里拣豆子，拣一半便靠着椅背睡着了。方氏经过，没叫醒她，只让杏儿取来一件薄外衣搭在她肩上。

知禾从西耳房窗外看见，站了片刻才转身。

第一世，林氏总说自己没有觉睡。如今她才离开沈家一日，坐在日头下便能睡沉。那张诊断没有写毒药两个字，可这些年熬下去的亏空，已经全落在她身上。

知禾闩好门，意识进了药庐。

前几日播下的柴胡和桔梗旧种已有零星嫩芽，黑土湿润，移栽的残根也缓了过来。她先看根叶，没有因出芽快便急着再扩种。

新买的甘草、麦冬种子还放在柜底。知禾将它们分作两批，种进预留的空畦，白菜、萝卜和葱种则落在靠边的小块地里。每样都留了余种，万一第一批不成，还能重来。

她给黑土浇的是院里提进来的普通井水，山泉仍装在瓶中。存放两日的泉水看着清亮，气味也没有变化，她便又取两瓶分开放置，一瓶留在药庐，一瓶藏在西耳房暗格，想比较外间与空间里是否有差别。

谢云舟的药还没有核清，她不会拿泉水去赌。林氏也正喝程大夫开的方，更不宜胡乱添东西。

知禾退出药庐，将暗格恢复原样，随后去东坡看了一眼废药圃。前两日清出的药畦落了点枯叶，她用竹耙拢到田埂边，又翻松一小片土，准备日后把空间育出的苗慢慢移些出来。

杨氏从村里回来，给她带了两只杂货铺退回的旧荷包。花样用久了，买的人少，掌柜想换些新鲜样子。

知禾蹲到药圃边，顺手描了几笔桔梗叶形，“未必能直接绣，咱们回去改成简单的。”

“你还真会画？”杨氏凑过来看，“原只当你随口说的。”

“会几样，不一定好卖。先做两只试试。”

两人收拾竹耙回到院里，杨氏把旧荷包摊在桌上，“掌柜说，上回那种并蒂莲，年轻媳妇嫌老气。若能画些草叶、禾苗，也许新鲜。”

知禾把桔梗叶形改窄，又添了两笔弯枝，“复杂花样费线，绣出来还显乱。先拿这两片叶子配一朵小花，针脚省，样子也清爽。”

“若能卖出去，算你一份。”杨氏立刻道。

知禾没同她客气，“先别算钱。等掌柜肯收，再议怎么分。我画花样，你出针线，谁也别白搭功夫。”

杨氏笑着把纸样收好，知禾也记下一笔。药圃才见嫩芽，远水解不了近渴，手边能挣的钱仍得挣。

沈二河已经等在院门外。他一夜没睡好，衣服上还沾着赶路落的灰，手里攥着一张从茶棚抄来的日子。

“我问了土地庙旁的茶棚。吴游医每月十五多半会回来摆摊，明日就是十五。”他看见知禾，立刻迎上来，“可茶棚掌柜也说，他行踪没准，有时去邻镇，未必一定能等到。”

知禾接过那张纸，“明日我们先陪云舟复诊，随后去土地庙。爹，您别一个人先去堵他。”

沈二河连忙答应，又看向院里睡着的林氏，没敢进去惊动。

“让她睡吧。”知禾道，“您明日同我们一道去。找到人以后，也由您先问药是谁经手的。”

沈二河攥紧衣角，点了头。

茶棚掌柜给的只是一句没准的话，可如今总算有了能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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