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谢家多一双筷子

马氏没有接诊断，只盯着知禾，“镇上大夫最会唬人。没病也能说出三分病，无非想叫你多抓几服药。”

“那您便找个您信得过的大夫，再给我娘看一回。”知禾将纸展开，“今日程大夫说了，她得静养十日，安神药先停，重活也不能碰。”

“十日？”马氏指着院里没刷的碗，“她歇十日，这一大家子谁来伺候？”

林氏已经缓过些，听见这话便想挣开女儿的手，“我明日便能做，没那么金贵。”

知禾握紧她的手腕，“娘，您方才答应听大夫的。”

林氏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谢云舟走到知禾身旁，“祖母若舍不得她歇，我们便接她去谢家养十日。饭食和药钱由我们想法子，不占沈家的公中。”

马氏脸色更难看，“她一个好好的亲家母，回门日跟着女儿去婆家，传出去叫沈家怎么做人？”

“留在家里病着，便能做人了？”知禾问。

院门外还有人没散，马氏压低声音骂她没良心，说沈家养她十六年，她刚嫁出去便回来挑唆父母。

知禾没有同她翻旧账，只将诊断放到沈守田面前，“爷爷，大夫写了要静养。您若能让奶奶应下，叫我娘十日不碰灶房和河边，我便让她留下。若做不到，我今日带她走。”

沈守田看完诊断，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去亲家住几日像什么话？”

沈二河从林氏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两件旧衣，“爹，让她去吧。今日大夫说，她再这么熬，往后花的钱更多。”

马氏猛地回头，“你也跟着她闹？”

“我不想哪一日真出了事，连她得了什么病都说不清。”沈二河说完这句，自己也怔住了。

知禾看向他。沈二河避开她的目光，把衣服放进蓝布包，又拿了林氏常用的木梳。他应当只是怕妻子真有个好歹，可这句话恰好戳中了知禾前世那块旧伤。

沈守田沉默了半晌，终于道：“十日。病好了便回来，别在谢家久住，叫人说我们沈家卖女儿还卖媳妇。”

“我记下了。”知禾弯腰捡起地上的黄纸药包，“这包也给我。往后若找到吴游医，还要请他认一认。”

马氏没有阻拦，只骂了句随你们折腾。

知禾扶林氏上车，谢广生把蓝布包放在她脚边。沈二河站在车旁，说自己明日便去土地庙附近问问，若能找到吴游医，一定给谢家捎话。

“您找到人先别惊动他，告诉我他在哪里便好。”知禾道。

沈二河应下，又嘱咐林氏按时吃药。林氏点头，叫他夜里也把灶房门关好，说了两句便停住，没再事事交代。

沈明珠与霍山也要回家。她走到知禾身边，看了眼车上的药包，“妹妹几时学会看药了？从前在家里，你可连药铺都少去。”

“出嫁后学的。”知禾道，“人离了娘家，总得学些本事。”

沈明珠盯着她，“只三日，便能看出朱砂？”

“我幼时也跟村里赤脚大夫认过几味药，姐姐没留意罢了。”知禾顿了顿，“倒是姐姐，从前非谢家不嫁，如今换去霍家也能过得欢喜。人总会变，不是吗？”

沈明珠的手指收紧，很快又松开，“我只是想通了。”

“我也是。”

霍山在前头喊她，沈明珠没再问下去。知禾看着她的背影，疑心仍旧停在原处。沈明珠或许只是嫌她难缠，也或许真看出了什么，眼下没有凭据，犯不着先露自己的底。

骡车出了柳溪村，林氏靠在车板上睡了片刻。谢云舟坐在另一侧，途中咳了几回，知禾递过水囊，他喝了两口便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住。

到谢家已近掌灯。方氏听见车声迎出来，先看见知禾扶着林氏，又看见儿子脸上的倦色，眉心一下皱紧。

“出了什么事？”

谢云舟下车道：“娘，是我请岳母来住十日。您进屋听我们说。”

知禾把诊断和药包都交给方氏，从回门宴说到镇上就诊，没有添油加醋。说到饭钱和药钱，她明确表示都由自己的银子出，也不耽误家中轮值。

方氏看完诊断，又追问吴游医有没有原方、能不能找到人。知禾摇头，她便将黄纸药包推回去，叫知禾收好。

“诊断上没写谁害你娘，出去只说药用得不合。没有凭据便先喊下毒，沈家反能抓住你的错处。”

“我懂。药包和诊断会放在一处，往后找到游医再对。”

方氏这才点头，将纸放到桌上，“亲家来养病，还谈什么饭钱。十日的米面，谢家还出得起。”

林氏忙道：“这怎么使得，我明日便能帮着做些轻活。”

“您若来做活，我今日接您来做什么？”方氏说话直，语气却不坏，“大夫叫您歇，您就歇。真过意不去，病好了再做。”

她想了想，又让林氏与知禾同住西耳房，省得另收拾屋子，也方便知禾夜里照看。对外只说亲家舍不得女儿，来陪几日，免得村里拿沈家穷不穷、谢家该不该养亲家做文章。

她又把家中的规矩说了明白。几个儿媳原来的轮值不变，林氏不列入灶房和洗衣的安排，知禾白日该做的活仍做，夜里照顾母亲不算偷懒。若十日后还要续住，须再回程大夫一趟，据病情重新商量。

“药钱该多少，你照样记账。”方氏对知禾道，“省得你往后遇见事，总以为只有自己掏银子才算体面。”

知禾应下，“我记。”

杨氏抱来干净被褥，杏儿端了热水，两人都没多问沈家的是非。林氏坐在床沿，手脚不知往哪里放，直到知禾把细糕和蓝布包放进柜里，她才肯躺下。

知禾吹了外间的灯，林氏仍没有睡意。她惦记沈家没洗的碗，也担心自己住久了会让女儿被婆家嫌弃。知禾坐在床边，只问她今日在医馆答应过什么。

“答应歇十日。”林氏低声道。

“那就先做到这一件。”知禾替她掖好被角，“您把自己养好，比替我洗十日衣裳有用。”

林氏过了许久才嗯了一声，终于把手从被角上松开。

方氏随后把谢云舟叫到廊下，问他今日咳了几回。知禾没有替他遮掩，说回程比去时多咳了些，方氏便命他明日歇一日，不许再去族学。谢云舟应了，脸色虽倦，神情倒还平稳。

知禾安置好母亲，又去厨房给谢云舟倒温水。他的旧药方还夹在书里，知禾回来后便一直惦记着。

“今日程大夫的话，你也听见了。”她把水递给他，“你那些含附子的方子，我想请可靠的大夫重新核一遍。先别自行增减，也别停药，等看过再说。”

谢云舟捧着碗，没有立刻答话。府城名医曾在他幼时救过一场急症，谢家因此信任了多年。后来药方一再添量，家人也只当他的病越来越重，从未想过另找一人对照。知禾如今没有凭几页方子便让他全推翻，反倒叫他松了口气。

“若查出药没错呢？”他问。

“那便接着按对的喝，也算求个明白。”知禾道。

“好。”他起身走向书房，“我把历年的方子都找出来。过两日，你陪我去一趟镇上。”

知禾跟到门边，“你若信不过我问药，可以请婆婆一道去。”

谢云舟从书箱里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回头看她，“我若信不过你，今日便不会把岳母接回来。”

他将药方放到她手中。

“我的药，也劳你陪我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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