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银子与断语

“十八两，一个铜板也不能少。”

方氏说完便坐下喝茶，任由马氏在堂屋里跳脚。

沈守田还想同谢广生商量，“亲家，两家已经结亲，往后还要走动。聘礼我们照退，赔偿可否减些？”

谢广生看了妻子一眼，低头去理车辕上的缰绳，没接话。

沈知禾瞧见这一幕，险些笑出声。谢家这位公公看着寡言，遇事先让媳妇拿主意，倒省了许多扯皮。

马氏拍着大腿哭穷，“家里就那几亩薄田，一大家子要吃喝，哪掏得出六十六两？你们这是逼我去卖房子！”

她哭到一半，又指着知禾道：“四十八两可以退，可知禾也进了你谢家的门，总不能一钱不值。留下八两，算二房闺女的聘银，往后我们也不多要。”

方氏还没答，沈知禾先开了口，“奶奶方才还说我是替姐姐嫁过去的，如今又当着谢家给我论价，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在替你争脸！”

“我的脸面，不靠这八两撑。”沈知禾看向方氏，“娘，您方才怎么说的，便怎么办。”

这一声娘叫得自然，方氏脸色缓了些，马氏却气得抓起茶盏。沈守田怕她真砸出人命，厉声喝住，催她别提新条件。

“奶奶，霍大哥给了三十两聘银。”沈明珠忍不住提醒，“加上谢家的四十八两，怎么也够了。”

孙氏在桌下扯她衣袖，没能扯住。

马氏猛地回头，沈明珠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躲到霍山身后。那三十两她早当成了体己，往后还要靠它帮霍山起家，如今只能先拿出来救急。

她扯了扯霍山的衣袖，小声道：“那些银子我本要留给你的。”

霍山正为她肯跟自己回家而感动，闻言便道：“没了再挣。我有手有脚，还能叫你饿着？”

沈明珠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靠在他肩头。孙氏看见，气得别过脸，偏又不敢在这时候拆女儿的台。

沈守田脸色铁青，半晌才道：“去取银子。”

“老头子！”

“你想让全村人明早都去县衙看热闹？”

马氏没了声，回屋开锁时，手一直在抖。四十八两谢聘原封没动，霍家的三十两则被她藏在床底陶罐里，倒出来时还混着几张旧银票。

方氏当众验过银锭，又让谢广生写下收据，注明聘礼退清、赔偿已讫，从此沈谢两家各守婚约，不得再借换亲生事。

沈守田按手印时，指头在红泥上停了许久。方氏看在眼里，补了一句，“往后两家的孩子愿意走动，我不拦着。若再拿福命说事，逼我儿媳受委屈，这张收据也能送去做证。”

她做事利落，连沈知禾都多看了两眼。

银子入箱，方氏起身道：“知禾，跟我回去。”

林氏忙追了两步，“亲家母，孩子今日才进门，若有不懂事的地方，您多教她。别……别不给她饭吃。”

方氏停下脚步，“我谢家还没穷到饿儿媳妇。”

林氏仍不放心，拉着知禾走到院门边，替她理了一遍衣领，“你方才连叫两声娘，可见是愿意认谢家了。既这样，就好好过，别总惦记娘家。娘这里有你爹，还有你外祖家，不会没人管。”

沈知禾知道她在宽自己的心，便顺着道：“我过几日回来，您可别又忙得顾不上吃饭。”

“知道了，怎么嫁人以后比娘还啰嗦。”

马氏在后面啐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事少往娘家跑！”

沈知禾只当没听见，扶林氏站稳，转身登上骡车。

车出柳溪村，方氏一直没开口。长岭的夜风吹进车帘，谢广生把一盏防风灯挂在车前，自顾自赶车。

行到白沙河渡口，方氏忽然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递给知禾，“这是那十八两赔偿，你收着。”

沈知禾没接，“家里尚未分家，银子该入公中。”

“这钱是从你娘家出来的，你拿着傍身。”方氏把布包塞进她掌心，“别推。我方才在沈家说话难听，并非针对你。”

“我明白。”

“你不怨我？”

沈知禾隔着布包掂了掂银锭，“您若真想羞辱我，就不会私下给我。况且四十八两不是小数目，谢家肯拿这些求娶沈明珠，是盼谢云舟好。如今被骗了，讨回来也应当。”

方氏借着车灯光看她。姑娘年纪不大，眼下还有落水后的倦色，说话却稳当。她在沈家门边站了半晌，没哭没闹，连马氏骂她也没还嘴，看着倒是个能忍的。

“云舟今年十八。”方氏忽然道，“生下来时只有三斤多，我和广生守了七夜，才把他留住。后来他读书聪明，家里都盼着能有转机。去年府城来的名医却说他心脉衰败，活不过二十。”

谢广生赶车的手顿了顿，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重重晃了一下。

方氏扶住车板，继续道：“谢家寻福女冲喜，是病急乱投医。此事你怨我也好，笑我也罢，我都认。你若愿意陪他两年，我将来把你当亲闺女，再备一份嫁妆送你出门。你若现在有别的打算，也可同我说。”

沈知禾问：“沈明珠的福命，也是从那位名医口中断出来的？”

“是个游方相士。”方氏叹了口气，“云舟九岁那年发热，人事不省，我背着他去庙里求签，路上遇见那人。他说白沙河以南有个聚福命格的女娃，若能结亲，或可替云舟续运。我后来四处打听，才寻到沈明珠。”

“所以您找了九年？”

“起先只当个念想，没敢真去耽误人家。去年名医断了他活不过二十，我才慌了。”方氏攥着车帘，手指一直摩挲边角，“今日想来，我把一个儿子的命押在几句空话上，确实荒唐。”

沈知禾没有顺着骂她。一个母亲守着病重的孩子九年，再荒唐的法子也会想试。可谢家着急，并不能洗去沈家的算计。

“我在沈家说您是粗使丫头，您也别往心里去。”方氏又道，“那时不压得他们抬不起头，银子要不回来。”

“我若连这句都记下，往后在谢家便没法过了。”沈知禾道，“只是下次再谈我的身价，娘先同我通个气，省得我接不上话。”

方氏愣了一下，竟被她逗笑了，“你这孩子，倒会记这些。”

她记起给谢云舟搭过的脉，那几下不寻常的停顿仍清楚留在指尖。名医未必次次都对，可她没有复诊，也不便夸口。

“娘，我才进门，说再嫁太早。”她道，“云舟的病，我会同你们一道想法子。至于这些银子，我先收着，日后用在他身上也好，留着应急也好，我都会记账。”

方氏听了这句“娘”，鼻尖有些酸，转头掀开车帘，“外头风大，别吹着了。”

回到青柳村已近三更。谢家三个儿媳都没睡，听见车声便迎出来。大嫂何氏手里还拿着件没缝完的衣裳，二嫂杨氏想问赔偿，被方氏抬手止住。

“银子拿回来了，人也认下。往后知禾就是老四媳妇，谁再提福女，别怪我翻脸。”

众人各自散去，谢云舟书房还亮着灯。

方氏看了一眼，带知禾到西耳房，“他睡前要看书，你如今又不熟，暂且分屋住。这里被褥都干净，今晚先歇着，明日再认家里的人。”

沈知禾求之不得，乖乖应了。

方氏走后，她插好门，正要去药庐里配一副复诊用的药，窗纸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谢云舟站在窗外，隔着一条窄缝道：“我今日去娘面前，没说过要退你。”

沈知禾的手停在门闩上。

他又道：“所以你也不必急着找下一门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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