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霍家不肯退人

沈大川夫妻出了门，脚下却越走越慢。

孙氏回头看沈家的灯，“就这么把明珠叫回来？她可说了，死也不嫁谢云舟。”

“方氏正在气头上，先拖一拖。”沈大川压低嗓音，“只要明珠跟霍山圆了房，谢家还能要一个旁人碰过的媳妇？”

孙氏仍有顾虑，“万一霍山不肯呢？他原先定的可是知禾。”

“你闺女那张脸，哪个男人见了不心软？再说她自小有福气，霍山捡着这样的媳妇，只会偷着乐。”沈大川把烟袋别回腰上，“咱们去了也别催，先在门外听听动静。”

夫妻俩对视一眼，索性绕去村东麦场，蹲在草垛后耗了半个时辰。夜里蚊子多，孙氏被叮了一胳膊包，也没再提要立刻把人带回去。

白日里，霍家院中，沈明珠刚自己揭了盖头。

她先看清了这间新房。土墙上挂着几张硝好的兽皮，床边木箱裂了道缝，连窗纸都是去年糊的，泛黄发脆。比起谢家专门收拾出来的新房，这里处处寒酸。

沈明珠捏紧盖头，安慰自己只需忍几年。霍山日后有了军功，她便能住进将军府，再不必闻这股兽皮味。

霍山拎着水桶进门，看清床边的人，脚下一顿，“怎么是你？”

沈明珠早知道会有此问，眼圈立刻红了，“霍大哥，我心悦你已久。得知家里把我许给谢云舟，我几日没睡好，才求长辈换了亲。”

霍山把水桶放下，险些泼湿裤脚，“你心悦我？”

“从前你上山打猎，路过我家田边，我偷偷看过你许多回。”沈明珠低下头，“你每次见着我，都绕着走，我以为你嫌我。”

霍山确实绕着她走过。

沈明珠在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好命。她幼时掉进米缸，第二日沈家便卖粮卖了好价；她随父进山捡菌子，还能撞见一窝野蜂。柳溪村的人都说，谁娶了她，谁家就能跟着旺。

他一个没爹没娘的猎户，养着四个弟妹，哪敢往她跟前凑。

当初沈家问他愿不愿娶二房闺女，他看沈知禾能背百斤柴，做事又利落，便应了。谁料迎亲的队伍临门，送来了个自己不敢想的人。

“你家里人都同意？”霍山问，“谢家若来找麻烦怎么办？”

沈明珠心里一紧。他没有立刻被欢喜冲昏头，倒叫她多费了一番口舌。

“爷奶都点了头，聘礼也会算清。”她拿帕子按住眼角，“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要我？若你不愿，我今日便走，省得两边都难堪。”

霍山看着她的泪，哪里还说得出不愿意。他仍忍了一下，哑声问：“你往后不会后悔？”

“我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叫你的弟妹嫌弃。”

霍山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他父母去得早，最怕娶回的媳妇容不下几个孩子。沈明珠先想到了弟妹，他便放下了大半戒心。

“霍大哥，你若不喜我，就将我送回去吧。”沈明珠说着起身，脚下发软，扶住床柱才站稳，“只别嫌弃我自作主张。”

霍山哪还舍得送人。他伸手扶她，碰到她细瘦的手腕，忙又收了劲，“我不送。你既来了，就是我媳妇。”

沈明珠抬眼看他，泪珠恰在此时滚下来。

上辈子她在谢家守了十几年寡，霍山则一路做到怀远将军。霍山受封那日，沈知禾穿着诰命服回村，连县太爷都亲自出迎。这些事当年传遍十里八村，她只记得知禾有多风光，从没打听过那身诰命服是怎么熬来的。

如今这份尊荣轮到她，谢家那个漏风的屋子就留给知禾吧。她只当自己带着记忆重活了一回，自然没想过，知禾也在暗中试探她。

霍山顿觉胸口发烫，屋外弟妹喊开席，他也没听见。房门关上后，日头一点点偏过窗棂，院里的酒菜彻底凉透。

日头落到山脊时，霍山披衣出来，见四个弟妹全坐在灶房门口。

六岁的霍芽抱着膝盖，小声问：“大哥，大嫂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她过门前说要给我们做肉吃，我们等到现在，她也没出来。”

霍山脸上发烫，“她身子不舒服。你们想吃什么，大哥做。”

十七岁的霍川看了眼新房，没吭声。十三岁的霍石把冷饼推过来，“还剩这些，热一热吧。”

十岁的霍苗抱着空碗，偷偷咽了下口水，却不敢说要吃白面。霍山看见她的动作，心里越发不自在，仍舀了白面，又切了半碗腊肉。弟妹们一年到头难得吃几回细粮，他却只想着沈明珠午后没吃东西，醒来定会饿。

霍川看他打开面缸，终于忍不住道：“大哥，那袋白面还留着换盐。今日办席已经用了半袋，再做一顿，下个月吃什么？”

霍山动作停住，“先顾眼前。过几日我进山，猎到好东西便有盐了。”

“你上回进山伤了腿，也是这么说的。”霍川把冷饼拿回弟妹面前，“芽儿和四妹中午只分了半张饼，你做饭时也给她们留些。”

霍山看了眼几个孩子，往锅里多添了一瓢水，又抓了一把黍面，“都有。我哪能忘了你们。”

霍川没再争，脸色却没松。霍山端着饭回房时，心里也有些乱，可沈明珠一声霍大哥，便叫他顾不上细想了。

饭菜端到床边，沈明珠果然娇声让他喂。霍山从未这样伺候过人，被她夸两句，连东南西北都忘了。

霍芽扒着门缝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回院里。

霍川盛了碗野菜汤给她，“吃吧，过几日大哥就跟从前一样了。”

“要是过几日还这样呢？”霍芽问。

霍川答不上来，只把碗往她手里塞。旁边的霍苗低着头，一口汤喝了许久。

沈大川夫妻来时，霍山正蹲在灶房洗碗。孙氏问起女儿，霍山耳后发红，只说还在睡。两人心中便有数了，故意说谢家来人，要请明珠过去商量。

霍山立刻擦了手，“我跟她一道去。”

孙氏假意劝道：“你去做什么？这是两家的事。”

“她如今是我媳妇，我不能让她独自挨骂。”霍山回屋取外衣，还把家里仅剩的一包红糖塞给沈明珠，叫她路上含着。

沈明珠听说谢家要换回去，起初有些慌，见霍山寸步不离地护着，又定下心。

她进沈家堂屋时，发髻松散，脖子上还有没遮严的红痕。

方氏只扫一眼，便明白大房夫妻为何去了这么久。

“沈明珠，换亲是你自愿的？”她问。

沈明珠往霍山身边靠了靠，“是。我与霍大哥两情相悦，求婶子成全。”

“你当初收谢家聘礼时，怎么没提两情相悦？”

沈明珠答不上，便低头落泪。霍山看不得她哭，粗声道：“事情是我应下的，你们若要退亲，连我一道退。反正人我不还。”

谢广生气得想笑，“你倒捡了便宜，还敢说这种硬话。”

方氏抬手止住丈夫。她已经看清，沈明珠铁了心留霍家，真把人带回去，日后只会闹得家宅不宁。这样的儿媳，不要也罢。

她转向沈守田，“人可以换，账得重算。谢家下聘四十八两，另有细布、银钗，全是为了沈明珠。如今你们私自换人，这些须原样归还。”

马氏忙道：“知禾也是好好的人，聘礼怎能全退？”

“那便请媒人重新去谢家说二房的亲，看我家愿出多少。”方氏把婚书折好，收回袖中，“今日之前的聘，谢家不认。”

沈守田阴着脸，许久才问：“你还想要什么？”

“除聘礼外，再赔十八两。”

马氏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方氏看着她，语气平平，“天亮后，我也可以带着婚书去县里，请县太爷替我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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