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日两嫁

天还没亮，林氏就把一个蓝布包塞进女儿嫁妆箱底。

布里裹着支银簪，簪头雕了朵半开的栀子，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你外祖母留给我的。”林氏替知禾抿好鬓发，“原想着等你及笄再给，一拖竟到了今日。”

沈知禾握住她的手，“娘给了我，您往后戴什么？”

“我一个整日围着锅台转的人，戴那个做什么。”林氏笑着替她理好衣襟，转过身时，眼泪却掉在了箱盖上。

沈知禾看着那滴泪，没说话。

第一世，她嫁去霍家不到半年，林氏便没了。噩耗送到时，她正被霍家小叔失手打翻的滚汤烫伤了脚，霍山进山三日未归。等她一瘸一拐赶回沈家，院里只剩一口薄棺。

沈家人都说林氏染了时疫，怕过给旁人，连最后一面也没让她见。

半年后，父亲沈二河续娶，新妇进门时已有三个月身孕。她拿钱请仵作开棺，棺中只剩朽骨，什么也验不出。父亲站在坟边，反复只说一句话，你娘命薄。

那口薄棺压了她两辈子。

“娘，我嫁人以后，您要按时吃饭，别总把干的省给爹。”她替林氏擦干手，“身上若不舒服，一定去镇里找坐堂大夫，别只喝奶给的香灰水。”

林氏失笑，“今日你出嫁，倒嘱咐起我来了。”

“您应我。”

“好，娘应你。”

门轴响了一声，沈二河端着碗红糖水进来。他在门边站了片刻，从怀里摸出把木梳，放到嫁妆箱上。

“爹手艺粗，梳齿磨了好几回，不会刮头发。”他说完，仍不敢看女儿，“到了谢家，好好过。”

沈知禾拿起木梳。梳背刻着一株歪歪斜斜的禾苗，刻痕里还有没擦净的木屑，应当是新做的。

“我会带走。”她道。

沈二河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听见马氏在前院喊他搬桌，匆匆走了。林氏望着他的背影，想替他说句好话，最后只把红糖水递给女儿。

外头催梳妆，母女俩只得停了话。因着换亲，马氏难得大方一回，给两人裁了同样的红裙，连绣鞋都是一般样式。沈明珠上了妆，越发显得面若银盘；沈知禾昨日落水，唇色还浅，林氏替她薄薄点了些胭脂。

妆毕，马氏进来检查箱笼。她先掀开沈明珠的被子，趁人不注意塞进去两只银镯，又拿红布遮住。轮到知禾，她连压在箱底的两套旧衣都翻了出来，确认没有多拿沈家一根线，才叫人上锁。

林氏气得手抖，知禾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两只银镯，不值得今日再闹。沈明珠带得越多，往后在霍家越容易被惦记。

日头爬上屋檐，两拨迎亲的人先后进了柳溪村。

谢家来了十几人，担礼盒、吹唢呐，拥着顶青布花轿。轿身半旧，四角却挂着新打的铜铃。谢云舟走在最前，大红衣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行到院门时已掩唇咳了几回。

霍山只带了三个猎户同伴，后头拴着辆披红的骡车。他生得肩宽背厚，短打外罩了件新褐袍，腰间还插着把解腕刀，若非胸前那团绸花，瞧着更像来收山货账的。

院里妇人凑在一处评头论足。

“谢家郎君生得真俊，就是风大些都怕他站不住。”

“霍山也不错，一巴掌能拍死野猪。过日子嘛，还是身子结实要紧。”

沈明珠隔着窗听见，抬起手让孙氏看她腕上的银镯，笑得合不拢嘴。她先看了看谢云舟，又回头催马氏：“奶奶，可别让迎亲的人等久了，误了吉时不好。”

沈知禾坐在另一边，将她那份迫不及待看得清楚，对沈明珠的疑心又重了一分。

吉时将到，马氏把帮忙的婶子们都支去前院吃喜果，只留下两个孙女。她先捧起沈明珠的盖头，絮絮说了许多话，临到知禾，只剩一句，“去了谢家，嘴严实些，别给娘家招祸。”

沈知禾伸手接过盖头，“奶奶放心，我这人最不爱说闲话。可若有人问我为何坐进谢家的轿子，我也不大会撒谎。”

马氏手一抖，险些扯坏盖头上的流苏。

院外又在催，她只能狠狠瞪了知禾一眼，亲手替两人盖好。随后她一手牵一个，跨出门槛时，脚下故意停了停。

“明珠，你随霍山走。”她将沈明珠推向霍山，又把知禾交给谢云舟，“知禾，去谢姑爷那边。”

两只盖头下，谁也没有出声。

沈知禾被送进青布花轿，外头铜铃一响，迎亲队伍便启程了。另一边，霍山嫌骡车慢，俯身把沈明珠抱上车，惹得围观的孩子们一阵哄笑。

沈守田站在院门口送亲，脸上笑容发僵。有相熟的村民凑过来问，“老马家的，你方才怎么把两个孩子叫反了？”

马氏忙用帕子按住眼角，“两个孩子一道出门，我哭得糊涂了。好在姑爷们认得自家媳妇，错不了。”

她说完便催奏乐，锣鼓盖住议论。两个队伍在村口的岔道上分开，花轿往青柳村去，骡车则转回柳溪村西头的霍家。

沈知禾坐在轿中，从袖里摸出块麦饼。马氏怕新娘路上出恭，早晨只给了半碗稀粥，她早料到了，提前藏了吃食。

第二世死前，她莫名其妙得了间药庐，重生后也跟了回来。吃完麦饼，她借着整理衣袖，意识沉了进去。半间屋大的地方仍旧安静，药柜上摆着退烧药、止血粉和几盒急救丸，后头黑土里的薄荷冒了两片嫩芽。她试着取出一小包养胃粉，果然能带出来。

药庐能解急，却不能凭空变出无穷药材。她在边城见过药箱见底后的日子，一早便打定主意，能在这个时代采到、种出的药，尽量自己配。

过了长岭，轿夫换过两次。日头偏西时，轿子终于停在青柳村谢家院外。

拜堂时，谢云舟的呼吸一直不稳，夫妻对拜后还晃了一下。沈知禾隔着盖头听见旁边有人倒吸气，便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手腕很凉，站稳后低声道了句谢。

谢家的院子比沈家小，地面却扫得干净，东墙下还码着几捆晒干的草药。观礼的族人挤在廊下，有人说方氏总算苦尽甘来，也有人夸沈家长女的八字旺夫。那些话钻进知禾耳中，她扶过谢云舟的手便停了一下。

等会儿盖头揭开，这些欢喜都会变成怒气。谢家或许会觉得她同沈家合谋，她得先把话说清楚，不能让人以为她进门后还替娘家遮掩。

入新房没多久，一个梳双鬟的小姑娘推门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四嫂，我是杏儿。娘让我送碗鸡丝面来，你趁垫垫。”

“多谢你。”

谢杏儿偷偷看了看她，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四哥待人很好，你别怕。”

“我不怕。”沈知禾把桌上的喜果抓了一把给她，“你四哥今日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杏儿抱着喜果，话一下多了，“他怕吃药，总把药碗藏到书后。娘每回都要盯着才肯喝。四嫂以后可别帮他藏，娘会骂人的。”

沈知禾笑着应了，心里却记下了他长期服药的事。

小姑娘走后，沈知禾挑开盖头一角，看着碗里的两缕鸡丝。谢家日子算不上宽裕，这碗面已费了不少心思。

她把养胃粉倒进面汤拌匀，慢慢吃了。若谢云舟真是先天弱症，她未必能让他长寿，总能叫他少受些罪。

门外脚步声渐近，来人进门后先停了片刻，才温声问：“饭菜可还合口？”

沈知禾放下盖头，“尚可。”

谢云舟取了桌上的木秤，挑开红绸。

他看清她的脸，手指蓦然松开，秤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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