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换亲，出嫁前一日

“我不嫁谢云舟！明日让知禾去谢家，我要嫁霍山。”

沈知禾被沈明珠的哭喊惊醒，后颈还沾着水，湿透的衣裳贴在背上，冷得发黏。她下意识去摸枕边的急救箱，指尖只碰到一块粗布，针脚稀疏，还留着皂角的气味。

林氏坐在床沿抹泪，见她睁眼，忙俯身来探她的额头，“知禾，还认得娘吗？”

沈知禾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娘。”

这一声出口，她眼眶便热了。

她前后死过两回。第一世，她在这村里长到十六岁，出嫁不到半年，娘就病重身亡。第二世，她成了边城伤兵营的医者，最终没能走出那场爆炸。再睁眼，她回到出嫁前一日，已经是第三世。

堂屋里，沈守田重重拍了下桌子，“胡闹！两家的聘礼都收了，婚书也换了，哪容你说换就换？”

沈明珠哭着回道：“媒婆来说亲时就提过，谢云舟常年离不了药。村里谁不知道他身子弱？我嫁过去若守了寡，你们养我一辈子吗？”

林氏听见这话，隔着门怒道：“谢家的亲事再不好，当初定的也是你。知禾昨日才在河湾落水，今日还要替你出嫁，没这个道理！”

孙氏立刻替女儿辩解，“弟妹，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两个孩子同出一门，谁嫁不是嫁？明珠身子弱，知禾自小能吃苦。”

沈知禾撑着床坐起来，疼得吸了口气。她右肩有块青紫，是昨日在河湾边撞上石磨留下的。衣袖破损处沾着细碎河沙，床脚那双鞋也湿透了，屋里却没人替她换过。

第一世没有落水这回事。

昨日沈明珠约她去洗衣裳，趁四下无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若非她抓住了水车下的横木，这具身子早已沉进河底。她被路过的樵夫救起后，沈明珠还蹲在岸边哭，说妹妹是自己脚滑。

如今沈明珠又拿谢云舟的病情做文章，死活要换去霍家，缘由已经不难猜。

沈明珠也重生了？

第一世，沈明珠嫁去青柳村谢家，她则嫁给同村猎户霍山。后来谢云舟早逝，沈明珠守了寡；霍山投身军伍，挣下官身，她也跟着去了府城。

沈明珠见过她穿诰命服回村，也听说过霍山受封，却不知道她在霍家如何养活那几张嘴。至于谢云舟为何早逝，沈明珠守寡多年，想必比她更清楚。

这些旧事，沈家其余人并不知情。知禾此刻只能猜出七八分，尚没有证据。沈明珠也只当自己带着前世记忆回来了。她们都不知道彼此重生了，只能在话里试探。

沈知禾披衣下床，林氏扶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挤满人。祖父沈守田坐在上首抽烟，大房夫妻一左一右护着沈明珠。父亲沈二河缩在墙角，见女儿肩头带伤，起身挪了半步，又被马氏一眼瞪了回去。

马氏看向知禾，开口便道：“你来得正好。你姐姐身子娇贵，受不得谢家的苦，你替她嫁过去。”

沈知禾寻了张矮凳坐下，“可以。”

满屋人都静了。

沈明珠止了哭，狐疑地问她，“你当真愿意？”

沈知禾看着她，“你推我下河，又闹着换亲，想必早替我打算好了。我若不答应，你今日能撞门，明日能上吊。与其闹得全村看笑话，我成全你。”

马氏拍了下桌子，“一家人，什么抢不抢的，话说得忒难听。”

沈知禾转头问她，“若真当一家人，我昨日沉在河里时，奶奶怎么没先问我是怎么掉下去的？”

马氏答不上来，转头骂沈二河，“看看你养的好闺女，刚醒就敢顶撞长辈！”

沈二河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劝道：“知禾，少说两句，你奶也是着急。”

沈知禾早知他会这样，连失望都懒得给。她只对沈守田道：“爷爷，两家都已过定，临上轿换人，谢家未必肯认。您得想个稳妥法子。”

沈守田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磕了磕烟锅，沉吟道：“明日让两家同到村口接亲。你们穿一样的嫁衣，盖一样的盖头，等拜了堂，他们再想退也迟了。”

沈大川立刻接话，“霍家那边我去说，只讲两家同日嫁女，请他照着谢家的时辰一道来，他不会疑心。”

沈知禾问：“聘礼呢？”

沈明珠抢先答道：“自然留在沈家。”

沈知禾道：“谢家出了四十八两银，还有两匹细布、一对银钗，都是冲着沈家长女下的聘。如今你不嫁，这些东西就该退回谢家。难不成让谢家吃了亏，再回来找二房要人？”

孙氏忙道：“谢家想找，让他找霍山去。一个猎户，还怕几个读书的？”

沈知禾笑了，“谢氏一族几十户都住在青柳村，谢云舟还有两个族兄在县学。他们不必打人，只把换亲的状纸往县衙一递，咱们家这点脸面就够全县看半年了。”

沈守田抽烟的动作停了。

沈明珠也没吭声，只把手里的帕子绞出了几道褶。沈知禾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又多了几分把握。

沈守田终于发话，“谢家的聘礼退回谢家，霍家的聘礼暂收在公中，日后由大房领回。知禾说得在理，别留后患。”

沈知禾接着道：“还有嫁妆。既然同日出门，外人也容易拿我们作比较。我的箱笼若太空，人家难免多想。奶奶给我们备一样的东西，最省麻烦。”

马氏把眼一瞪，“家里养你十六年，还要倒贴多少？明珠的东西都是她娘一点点攒的，你娘没本事，倒来算计公中！”

林氏脸上发白，攥着女儿的手，指尖冰凉。

沈知禾反手握住她，“那便请奶奶做主，我和姐姐各给多少，全摆在明处。免得日后谢家问起，我说错了话。”

沈守田扫她一眼，摆手道：“一人二两压箱银，两床被，四季衣裳各两套。别的由你们娘贴补。”

马氏还要争，沈明珠已经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奶奶，二两银换个清静，值当。等我日后有了出息，加倍孝敬您。”

马氏这才松口。

众人散去时，沈明珠特意在廊下等知禾。四下无人，她收了方才的哭相，低声道：“你别怪我。谢云舟活不过二十，你嫁过去还能得个好名声，总比跟我争强。”

沈知禾停住脚，“姐姐怎么知道他活不过二十？”

沈明珠顿了顿，才道：“他病成那样，谁看不出来？”

“也是。”沈知禾没有追问，走过她身边时才补了一句，“霍家的路是你自己挑的，往后别后悔。”

沈明珠在她身后忽然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大房。知禾没有回头。那声笑里没半分勉强，若非对霍家的前程极有信心，她不会这样松快。

回到二房，林氏关上门便忍不出发愁，“谢家郎君病成那样，你怎么也应了？”

沈知禾替她擦去泪痕，“嫁给谁都能过日子。娘，霍家有亡故公婆留下的旧债，下有四张等吃饭的嘴。我若嫁过去，往后连回来看您一趟都难。”

林氏怔住。这些话，她从没听女儿说过。

她取来干布，替知禾擦发尾，擦着擦着又掉了泪，“你爹方才心里也难受，他只是怕你爷。”

沈知禾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怕爷奶，怕大伯，也怕村里人说他不孝。可娘，我怕您在这个家里熬没了。”

林氏的手停在她发间，半晌才低声道：“娘还要看你过好日子，哪舍得没。”

沈知禾没再解释，只把林氏按到床边，替她揉开攥得僵硬的手指。窗外，沈明珠正站在桂花树下同孙氏说笑，马氏已经指使二房去洗明日要用的床单。

这一世，她先出沈家的门，再回来接娘。至于谢云舟能活多久，总得让她诊过脉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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