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高墙之内的门槛

贾稹贴着驴车投下的大片阴影，一步一步踏入青石镇。

身侧木牌钉着自己的画像，粗粝笔触勾出眉眼轮廓。他垂落肩头，大半张脸埋在乱发与尘土之间，不与守卫的视线发生任何交集。

越过关卡的瞬间，脊背悄然松弛半分。侥幸飞快褪去，现实感沉甸甸压回心头。

他依旧是没有路引的黑户。

青石镇屋舍连片，街巷纵横交错，往来修士、行脚商贩络绎不绝。茶摊边角、旧货摊子旁，总有闲散男子靠在墙根闲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往来行人。

这座城镇同样布有监察司收买的市井线人，酒楼茶肆这类人流汇聚之地，是盯防的重点。

他不能投宿客栈，寻常商铺不敢接纳身份空白的雇工，就连打探消息，都要把每一句话反复掂量。

贾稹避开主街，沿着两侧高墙的背阴处移动，专挑散修聚集的街边小摊徘徊。

第一处是街角的露天茶摊，几张破旧木桌摆放在屋檐之下，几名底层散修低声闲聊。贾稹挨到桌边空位坐下，指尖摩挲粗糙木沿，用极淡的语气，隐晦提起青云宗代行者。

话音才落，对面摊主眼皮猛地一跳，脸上闲聊的神色登时敛尽。他抬起手对着贾稹快速摆了摆，下颌朝街面两名闲汉的方向偏了偏，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驱赶。

贾稹并未纠缠，起身缓步离开。

顺着街巷继续游走，寻上一名蹲在货摊旁的嘴碎修士。对方正翻拣一堆锈蚀的法器残片，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宗门内部的各类传闻。贾稹侧身站到他旁侧，打算顺着闲话往下套取细节。

刚一抛出相关试探，眼角余光便捕捉到斜对角：一名衣衫普通的闲汉倚着石柱，原本散漫的目光牢牢锁死自己这边，身体重心微微前倾，连手里把玩的竹片都停住转动。

贾稹当即掐断话头，不再吐出半个字。他调转方向，不疾不徐汇入往来人流，接连穿过两条岔巷，刻意绕开好几处疑似蹲守的点位，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视线追随，才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土墙上调匀呼吸。

两次碰壁，风险已经摆在明面。直白打听根本行不通，只能借助交易过程作为掩护。

贾稹摸出怀中灵石，挑了一间专门售卖妖兽骨与零碎兽材的店铺。店主正低头整理堆得半人高的货堆。他取出五枚灵石，买下一块品相低劣的妖兽腿骨，借着讨价还价的由头，一点点往外掏信息。

交谈节奏放得极慢，绝不主动点破，只聊青云宗对外招收弟子人选的传闻。

摊主吃过灵石的好处，戒备松动下来，压低嗓音回话。

消息一点点拼凑完整，灰袍人所言属实，代行者选拔真实存在。

报名只有两条通路：持有青云宗内部人员出具的引荐信，或是缴纳等价于二百灵石的宗门贡献，灵石、灵髓，甚至未被记录的矿点情报，全都可以折算抵扣。

贾稹指节扣紧手中妖兽骨，粗糙棱角硌进掌心皮肉。

隔着衣襟按向贴身内袋，余下三十五枚灵石。距离二百的标准，缺口高达一百六十五枚。

这个数字像一道高耸高墙，横亘在眼前。

想要凑齐这么一笔数额，正常狩猎妖兽变卖兽材，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可监察司的罗网铺遍四方，他根本没有时间慢慢积累。留在青石镇耗下去，迟早会被线人认出，被捉拿归案。

引荐信无从获取，手中灵石远远不够。摆在面前的出路，只剩下铤而走险，去镇郊野外赌一处尚未被登记在册的灵髓矿点。

将那劣质妖兽骨随手揣进衣襟，贾稹辞别店主，顺着房屋墙根的浓重暗影，朝镇南方向移动。

暮色持续下沉，天光一寸寸消融。

镇南边缘设有乡勇巡防队伍，专门驱逐游荡者。灌木丛、断墙残垣成了最好的遮蔽。贾稹不断矮身穿行其间，远远看见巡防队伍的身影，便立刻伏下身，埋进荒草之后静待对方走远。沿途还能见到不少流浪散修，彼此远远相望，互不靠近，人人都带着一层戒备。

自暮色初临一直搜寻到夜色渐深。

十丈范围的基础感应里，周遭生灵的读数接连浮起。但青石镇郊混杂大量往来修士，埋在土层下的破旧法器碎片、残存符箓的余韵四处弥散，一团团杂乱的韵律层层堆叠，根本辨别不出灵髓结晶的节律。

想要穿透噪声分辨岩层深处的静律，只能开启主动聚焦。

精神力持续消耗，针扎般的胀痛盘踞在太阳穴，一阵阵往颅内钻。

第一次捕捉到一缕近似灵髓结晶的波动，贾稹快步往来源赶去，凝神核验，才发现仅仅是半块埋入土中的法器残件。第二次又撞见近似同源质感的震荡，扑到近前，依旧只是废弃符箓残留的能量余响。

两次误判，精神力进一步透支。

并未就此折返。

吃掉一半干粮，他咬牙继续感知，一寸寸扫过镇南的土地。衣襟之内，余下干粮仅能再撑半日。

就在心神快要被疲惫拖垮的间隙，一缕微弱且断续，却又无比清晰的韵律自地底钻出，其质感，和当初在无名小镇竖井之下的灵髓结晶同出一源。

贾稹加重精神力输出，太阳穴突突狂跳，颅腔内的酸胀几乎要冲破阈值。他耐住不适，反复核验节律来源的方位。

地下藏着小规模，质地纯净的静律灵髓。

心底飞快推演。青云宗本就依托灵脉建立，早年向外拓展，会在灵脉支脉的末端修建各类祠庙据点。这座被世人遗忘的荒祠，应当就是那批旧迹之一，废弃之后便再没有录入官方矿图册，才得以留存至今。

他抬步向前，又靠近十余步。

十丈感应之内，那团微弱光点的一旁，骤然浮起一行数字：一百八十年。

贾稹浑身汗毛竖起，瞬间屏住呼吸。脚步极轻，一步一步向后退，完整退回荒祠外围的阴影之中。

地下灵髓近在咫尺，却被一头寿元绵长的庞然巨兽镇守。机缘唾手可得的假象之下，藏着性命攸关的凶险。

夜色彻底笼罩四野。贾稹在镇南寻到一间半塌的废弃窝棚。棚顶漏出多处破洞，干草散落一地，勉强可以容身。

他蜷身躺倒在破败草堆上，头痛阵阵袭来。心底格外清醒：那片灵髓就在脚下不远，却不是轻易便能拿到手的馈赠，那是一桩要用性命去搏的交易。

同一时刻，青石镇主街。

一道灰袍身影穿行过街巷，步履不停，径直走入青云宗设立在镇上的外事堂。

——第0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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