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困兽

天边漫起鱼肚白，冷光穿过林叶缝隙，碎碎落在地面。

贾稹自天然山洞苏醒，一夜浅眠，骨肉间还缠着逃亡遗留的疲惫。昨夜山坡那两道身影仍在心头盘桓，视野右上角：1364。

飞快收拢随身物件。短刀牢靠别回腰后，贴身内袋中四十枚灵石轮廓硬实，水囊只剩半袋，干粮分量单薄。

踏出洞口前，缓缓扫视周遭山林。草丛、矮树背后，野物的寿命读数次第浮起，确认没有埋伏，才弯腰钻出山洞，沉入茂密林间。脚下积叶厚重，他放轻步伐，尽量消去行走声响。

跋涉两个时辰，林木渐渐稀疏，车马与人声自远方飘来。

贾稹矮身一扑，钻进齐腰的灌木丛，望向主路关卡。

道路正中设有隘口，两名深蓝制服的监察司外勤分立两侧，胸口晶徽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感知铺展而去，两道读数落入眼中，四十三、五十一。二人灵髓节律紧实匀净，和无名小镇的外勤修士特征高度契合，当属炼气中期。

路口立着黑漆木牌，纸上拓印的人像牢牢钉在板面，正是贾稹自己。画工粗粝，轮廓却足以辨认，他伏在灌丛深处，心口骤然一紧。

赶路的独行散修行至关口，尽数被拦下。外勤抬眼比对画像，核验路引，确认无误方才放行。片刻后，三驾驮满货筐的驴车商队缓缓驶来，领头人扬声寒暄几句，外勤只淡淡一瞥，连货筐都未曾掀开，便抬手放行。

贾稹默然观察这支队伍的一举一动，在心底记下商队的衣着、驴畜标记，判断这是长期通行青石镇的熟商。

依旧伏在灌丛深处，钉死关卡动静，整整一个时辰，彻底摸透盘查的逻辑：独行的生面孔会被反复核验，常年往返此地的本地商队，享有宽松对待。

他顺着灌木的掩护向后退开，打算从山间小路另辟蹊径。

翻过两道山坳，接连找到两处通路，可每一处都有至少两名监察司人员值守，警戒姿态丝毫不松。

贾稹寻到一处背风土坑，蜷身躲了进去。后背抵住冰凉土层，伸手摸向衣襟内侧，取出干粮包掂了掂。

剩余口粮撑死只能维持两日。

盲目搜寻出口，只会一点点耗光仅存的补给。就算有幸冲出包围，缺少合规路引，踏入任何城镇都会处处受限，客栈不会接纳，商号不敢雇佣，无休止的盘查只会如影随形。逃亡可以拖延结局，却并非长久解法。

思绪纷乱之际，不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贾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掌扣紧刀柄，整个人埋入坑边荒草。

来者孤身一人，三十余岁，灰布长袍沾满尘土，下摆撕开数道裂口。对方体内灵髓节律剧烈紊乱，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带着滞涩。

灰袍人同样捕捉到草丛异动，脚下顿住，手掌按向腰间兵器。

四目遥遥相撞。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突进。

刀锋撕裂空气，金属相撞的脆响在山坳间短促炸开。三招交锋，双方都在掂量彼此深浅。

灰袍人身受重伤，战力大打折扣。贾稹连日奔逃，精神持续透支。

谁也无法快速压制对手。

灰袍人手腕一转，主动收住兵刃，向后撤开数步，脊背靠上一株粗糙树干，粗重的喘息从他口中阵阵溢出。

“你是从无名小镇逃出来的？”灰袍人开口，嗓音沙哑。

贾稹将短刀横在身前，缄默不语，依旧维持戒备姿态，暗自权衡对方的来路与目的。

灰袍人喘定几分，视线投向关卡的方向。

“监察司布下的罗网铺设极广，不少人都被卷进了风波。就连青云宗的代行者选拔，也受到他们干预。”

贾稹握刀的指节松开半分，压着嗓音发问：“何为代行者？”

灰袍人抬手抹掉脸颊上的尘土。

“青云宗正在遴选代行者。入选者直接领取宗门身份玉牌，不必路引，凭玉牌便可入城寄宿、承接活计，得宗门庇护，寻常盘查会予以通融。坊间传言，代行者还有机会接触灵髓相关的核心秘闻。只是遴选门槛居高，并非人人都具备报名资格。”

话音落，他拱手一礼，目光飞快掠过关卡方向，又深深看了贾稹一眼，随即转身扎入另一侧密林，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中。

山坳重归寂静，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贾稹坐在干爽的泥土上，权衡眼前状况：灰袍人来历不明，说辞真假难辨。老陈、老王生死未卜，无名小镇再无归处。

思绪一转，衍生出新的衡量：漫山遍野如何寻找出口，早晚会被困死。即便侥幸离开这片群山，黑户身份依旧是死局。逃亡不是长久之计。眼下，灰袍人提及的代行者，是唯一能看到希望的出路。不管这条出路背后藏着多少风险，自己必须试一试。

想要参与选拔，第一步便是踏入青石镇。

他回想自己在隘口处观察到的细节：本地熟脸商队，接受的盘查最为宽松。那支驴车队伍，今日午后或许会再度入城。

贾稹离开土坑，绕到山林边缘，守在商队必经之路的一旁。掬起地上灰土，抹在脸颊和脖颈，打散束起的长发，又刻意扯得衣衫更加破败，伪装成随行劳作的底层伙计。

日头渐渐斜向西侧，远方传来驴蹄碾土、车轮滚动的隆隆声响。

那三驾熟悉的驴车，顺着土路缓缓靠近。

贾稹垂首弓背，脚步刻意放得拖沓，悄无声息贴到队伍末尾，混入行进的人流。乱发尘土掩住大半面容，他始终垂着眼帘，绝不朝守卫的方向张望。

商队行至关卡，守卫只粗略扫过整支队伍，认出是熟络的山货行，抬手准予通行。

贾稹跟在驴车投下的阴影中，眼角余光擦过木牌上自己的画像，后颈泛起一丝寒意。他一步一步，贴着通缉告示的咫尺之遥，穿过隘口，踏入青石镇地界。

身后群山犹在，身前青石镇屋舍连绵，这里并非避难之地，只是踏入另一重未知的局。

——第0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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