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株药，变出三株

笃，笃。

窗纸响了两声。叶青禾睁眼，天刚亮。

不是叫早的鸟。叫早的不啄窗纸。

她推开窗，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走，嘴里还叼着半片叶子。

叼的是七叶莲的叶。

她家药架上的七叶莲。

叶青禾披衣下床，直奔墙角的药架。

昨天傍晚，药架上挂着七小把蔫药。七叶莲、白前、地榆，都是蔫头耷脑的，是她入秋以来的全部存货，本来准备晾干了一并卖去镇上。

现在，药架上挂着的东西，她数了三遍。

拇指在掌心跟着点。点到第三遍，数目还是没变。

一株变三株。

七把变二十一把。

每一片叶子都水灵灵地支棱着，叶尖上还挂着露水。她家屋顶漏雨，可漏不到药架上来。

叶青禾站在药架前，站了好一会儿。

她转过身。

床上的崽还睡着，被子拱起小小一包，手心的玉露在被沿外面。

"小满。"

没动静。

"小满。"

被包里拱出一只手，摆了摆。

"饿。"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

"先起来。问你话。"

小满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眼睛睁了一半。

"药。"叶青禾指药架，"你弄的？"

小满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

"它是它们自己变的。"他说。

"自己变的。"

"我睡着，它们就自己围过来了。"小满想了想，补充，"像围着火堆。"

叶青禾看了他半晌。

"你夜里发了一整夜的烧。"

"嗯。"

"烧退了？"

小满把手背贴自己脑门上试了试，又贴她手上。

"退了。"他说，"烧掉下去的时候，它们就来了。"

叶青禾把这话在肚子里过了两遍。

烧退的时候，药围着他，像围着火堆。

她没接话，转身去舀水。水缸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影子后头，崽正一摇一晃地跟过来。

"那三把药，是我准备卖钱的。"她背对着他说。

小满站住了。

"变多了。"他小声说，"不是变没了。"

"我知道。"叶青禾舀起水，"变多了，也坏了。"

"坏了？"

"蔫药晾干能存一冬。鲜药三天就烂。"她把水瓢放下，"五十一株鲜药，我们吃不完，也来不及卖。"

小满的手指绞着衣角。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叶青禾盛了半碗昨夜的冷粥推给他，"吃。吃完想辙。"

小满捧起碗，喝了一大口，又停住。

"娘。"

"嗯。"

"你也没骂我。"

叶青禾正在拿布巾包鲜药，头也不抬。

"骂能变回去吗。"

"不能。"

"那就别费那个劲。吃你的。"

小满低下头，呼噜呼噜把半碗粥喝干净了，碗底刮得比谁都响。

粥碗刚放下，院门就被拍响了。

"丫头！叶丫头！开开门！"

是阿婆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叶青禾拉开门，阿婆抱着小石头挤进来，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小身子在她怀里一抽一抽地打颤。

"抽上了！后半夜开始抽的！"阿婆的声音都是抖的，"他爹娘天没亮就往镇上跑，去请大夫。这雨把桥冲了，来回要两天！丫头，这孩子等不了两天啊！"

叶青禾已经伸手探了小石头的额头。

指尖烫得一缩。她没缩，手按回去，探完了。

烫得烫手。

再摸颈后，更烫。她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扒开嘴唇看舌苔。

"高热惊厥。"她说，"几时开始抽的？"

"后半夜！约莫子时！"

"抽了几回？"

"三、三回。"

叶青禾转身进屋，药架前站定。

她的手悬在半空。

搁在平时，这时候该抓的是柴胡、羚角那一类。可她架上现在是五十一株水灵灵的鲜药，鲜药的性子烈，是干药的三倍不止，用干药的方子下鲜药的量，是要出人命的。

可不下药，这孩子等不到两天。

下错量，当场就没。不下药，熬到后天。

横竖都是险，她挑那个有一线的。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她挑了七叶莲、地榆、白前，又添了一味提气的老参须。

"阿婆，烧水。"她说，"滚开的水。"

灶膛里的火腾起来。

叶青禾碾药。碾槽压到头，她左手小指勾不住槽沿，四根指头压着碾。配伍、包进纱布里扎紧，手上的动作快而稳，一样没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配完方子，又犹豫了。

她回头。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灶边，仰着脸看她。

"娘。"他很小声地说，"我能看看他吗。"

"你睡觉去。"

"我看一眼。"小满说，"我看一眼就走。"

叶青禾没应声。

这崽昨夜把五十一株药都"叫"活了的动静，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可眼下，锅里滚着水，阿婆怀里抱着抽搐的孩子，桥断了，大夫两天后才到。

"就一眼。"她说。

小满凑到小石头跟前，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拽了拽阿婆的袖子，声音软软的："阿婆，让他枕高点。垫两件衣裳。"

阿婆愣了愣，手忙脚乱地去垫。

药汤滚好了，苦得发黑。叶青禾一小勺一小勺喂进去。她喂药的手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意外。喂到第七勺，她才觉出手心里全是汗，勺柄浸得发滑。她把勺柄在指间转了半圈，接着喂。

第七勺下去，小石头的抽搐缓了。喂完小半碗，孩子出了一层毛毛汗。

晌午，烧退了。

小石头在阿婆怀里睡得死沉，呼吸又匀又长。

阿婆抱着孩子，好一阵没说出话来。等小满出去撒尿的工夫，她扑通就要往地上跪，被叶青禾一把架住。

"使不得！"

"使得！"阿婆的眼泪下来了，"丫头，这是救命的恩！你要多少钱，你说个数！"

"药钱三文。"

"三文？！"阿婆瞪着眼，"三文买你五株鲜药？那药我去药铺问过，一株。"

"三文。"叶青禾把她按回凳子上，"阿婆，你听好。这药方子猛，孩子今晚还得喂半碗，明早再喂半碗。喂完了，忌口三天，荤腥一点不沾。能做到，三文。"

阿婆嘴唇哆嗦着，半天，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

一层层打开，一包铜钱，带着体温。

"三十文。"阿婆把钱按在她手里，按得死紧，"多的二十七文，不是药钱。是阿婆谢你的心。你不收，我天天来你家门口跪。"

叶青禾捏着那包还热乎的钱，没立刻收。

"记你账上。"她把钱收了，"往后来抓药，抵。"

"什么账！"阿婆一拍大腿，"这钱是给你的！"

"我记账。"叶青禾把阿婆往外送，"三十文，阿婆存我这里。抓药抵账，抵完为止。"

"你这丫头！"

"回去吧。孩子出汗了，别吹风。"

送走阿婆，院里安静下来。

叶青禾回头找崽。

小满靠在门框上，整张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不睁的。

她两步过去，一摸他手腕。

烫。

比昨天夜里更烫。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声音沉下来。

"晌午。"小满说，"看那小孩的时候。"

叶青禾把他打横抱起来，往屋里走。崽不轻，但她今天抱得稳。

"看一眼就走。"她说，"你就看了一眼？"

"我还垫了两件衣裳。"

叶青禾放慢了脚。

"还嘱咐忌口。"

"那个不难。"小满把脸埋进她肩膀，声音闷闷的，"娘，我饿。"

"饿还吃得下？"

"吃得下。"他说，"两顿。"

叶青禾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熬粥。

米下锅，火调小。她坐在灶边，听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不疼。

她又摸了摸崽昨夜睡的那半边床。

床板是凉的。

"娘。"被子里传来小小的声音，"粥好了叫我。"

"睡你的。"

"娘。"

"又怎么。"

"五十一株药，都白变了？"

叶青禾往灶里添了根柴。

"没白变。"她说，"变出来的，救了一条命。烂掉的，晒干药渣，还能肥田。"

"哦。"被子里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又冒出来，"那，三文，亏吗。"

"不亏。"她把火拨旺了些，"命比钱大。"

"娘。"

"睡觉！"

这回真不吭声了。

粥熬好，她喂了小满两顿，喂得他肚子滚圆，脸上有血色了，才把碗收了。

天擦黑，崽睡熟了，呼吸又轻又匀。

叶青禾收拾灶台，端着油灯路过床边，脚步停了停。

崽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那半块玉握在掌心里。

灯光落过去。

玉的断口上，一线青气，极淡极淡地，亮了一下。

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她盯着那线青气，看到它暗下去，才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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