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药田边捡了个娃娃

雨是从酉时下起来的。

先是几点，砸在背篓上啪啪响。等叶青禾从岩壁上下来，整座山都在响水。

她收了最后一把七叶莲。断口朝下顿了顿，等白汁把住，才塞进篓里。

掐断茎得用劲，她左手小指使不上力，全靠另外四根。七岁那年被野猪咬的，短了一截。

她娘走后，村里人看她的手，先看这根指头，再看她。

得赶在山洪下来之前过沟。

她加快了脚。裤脚早就湿透，鞋里一走一响。路过松林时踩的是松针，沙沙的，声音闷；进了枯叶地，咔嚓咔嚓，人就想快。这种雨夜，枯叶底下常有蛇。

沟里的水已经涨到小腿。

她挽着背篓带子蹚过去，上了对岸，才觉出饿。晌午那张饼是最后一口粮，家里的米，够熬两顿粥。

药田就在前面。

穿过那片药田，再走二里地，就是她的破屋。

雨小了。山洪还没下来，沟水先退了一指。她脚底打滑，扶着岩壁走，指甲刮过青苔，凉得人清醒。背篓里的七叶莲她空出一只手拢着，怕雨沤了断口。见了水，一夜就发黑，一文不值。

走到田埂中间，她停住了。

雨幕里，药田边上有一小团白。

不是石头。石头没那个颜色。

她站在雨里看了两眼，又看了一眼，走过去。

是个孩子。奶娃娃，裹着一层不知什么料子的布。这雨下了三个时辰，那布竟是干的，连孩子身底下那一层都是。

叶青禾蹲下去，伸手探他鼻息。

她屏住气，等。

等到了。气有，细得快看不真了，可它在。

她看见了那团气。

不是布上的，是从孩子身上透出来的。淡淡的，白里透着一层她没见过的青，像井底的水色，一漾一漾。

她的眼睛看得见这些东西。从小就会。村里人说她命硬克亲，克死了爹又克跑了娘，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药的气，草的气，人的气。

人的气她统共只见过三种：健康的厚，病弱的薄，将死的散。

没见过这种。

青的，还会动。

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孩子的脖颈。她的手缩了一下。烫得吓人，身上却是冰的。

"喂。"她拍了拍他的脸。

没反应。

雨越下越大。她蹲在雨里，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带回去，是个来路不明的病孩子；不带，天亮这就是一具小的尸体。

横竖都是麻烦。

她把背篓卸下来，腾出半边，把孩子塞进去，用七叶莲隔着垫了。

背起来，往家走。

路过后山那道界桩。她没停。

界桩往里，三十年，没人进去过。

背篓带子勒进肩膀，勒出一道火辣辣的印子。她没歇。

一路上孩子重得反常。看她这身量，五十斤的背篓加一个奶娃娃，换平时要歇三歇。今天竟一口气到了家。

破屋漏雨，她拿瓦盆接在床头。灶膛里的灰还温着，扒开，底下有红炭。

她生了火，烧水，拿干布给孩子擦身。布巾绞干，还是左手那四根指头拧的。

擦到脖颈那块烫的地方，她绕开了，多擦了两遍手心脚心。热气都堆在上头，得往下引。

布袋灌了热水，她搁在他脚边，挪正了半寸。

做完这些，她才去翻米缸。

米下锅前在指间搓了一遍。有沙，硌手。她挑了挑，添水，坐上锅。

水滚了，她蹲在灶前，就着火光，把左手的四根指头一根一根掰直，又攥拢。烤了一阵，指头才活过来一点。

粥刚滚出第一声咕嘟，床那边有动静。

她回头。

孩子睁着眼，正看她。

那双眼睛黑得很，不是三岁小孩该有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

叶青禾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醒了？"

"嗯。"

"你叫什么？"

孩子想了想。

"小满。"

灯火底下，他的眼睛比灯还亮。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她手一顿："什么？"

"不知道。"小满自己也愣了愣，又笑了，"就是，等你很久了。"

"多大？"

"唔。"小满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

"爹娘呢？"

"不记得了。"

"家在哪儿？"

"很远。"

一句一答，问什么答什么，不多半个字。

叶青禾没再问。她转身给自己盛了半碗米汤。饿过了头，胃里空得发紧。米汤下了肚，手上的酸劲才漫上来，端碗的手腕一软，她换了只手。

"饿不饿？"她搁下碗问。

"饿。"

小满说完，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小。

叶青禾转身去盛粥。

米汤熬得稀，晾温了，一勺一勺喂他。小满喝得急，呛了一下，她停下来等他缓，他摆摆手，示意继续。

一碗见底。

"还要吗？"

"要。"

她又盛了一碗。

第二碗下去，小满的眼神活了，开始东张西望。看到接雨的瓦盆，看了一眼；看到墙角的药架，看了三眼。

"那是药。"叶青禾说，"不能吃。"

"我知道。"小满说，"是止血的。"

叶青禾盛粥的手停了停。

她把勺子搁回锅沿，转过身，好好看了那孩子一眼。

"你识药？"

"不识。"小满摇头，"闻见的。"

闻见的。

止血的七叶莲，混在四十七种药材里，隔着一张桌子，闻见的。

叶青禾没接话，重新打量这个孩子。手脚干净，衣料不明，饿极了却不抢食，说话是个大人的路数，眼神沉。

来路不明，四个字她见得多了。村里人往她身上贴了十几年。

她收拾灶上，忽然看见小满一直攥着左手。

拳头从醒来到现在，没有松开过。

"手里是什么？"

小满的手往回缩了缩。

"我的。"

"我没说要。"叶青禾直起身，"烂在手里，也是你的。"

小满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手心里躺着半块玉。

玉色很正，断口却新，白茬扎眼，像刚掰开的。她指腹在断口上蹭了一下，蹭到一点毛边。断口边上刻着半个字，剩下半个，在另一块上。

"这是什么？"

"我的。"

"另一半呢？"

小满不说话了。

叶青禾也没再问。她把油纸铺开，玉搁在正中，四角对折，捏实了边，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回他手心，帮他把指头一根根合上。

"攥着。丢了我可不找。"

"嗯。"

"今晚睡这儿。"她指指床里侧，"明早我送你去里正家，官府给你寻人家。"

小满盯着她。

"你会被赶走吗？"

"什么？"

"捡了我。"小满说，"娘说，捡了别人的崽，是要被赶走的。"

叶青禾手上正收拾碗，筷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娘呢？你不是不记得了。"

小满把头缩进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睡觉。"她说，"粥钱记你账上，七文。"

黑暗里，小满伸出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抓得很紧。

叶青禾没抽。她低头看那只小手，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泥，攥着她右手食指，攥得死紧。她这根手指，成了他攥住的头一样东西。她等了一会儿，把左手也搭上去，虚虚地覆着。

那只手，比她还小，比她还凉。

她回去添了把柴。灶膛里火苗舔起来，照着床那边一小团鼓包。

雨点稀了。

后半夜，灶膛的火塌下去，屋里只剩红炭的一点光。

雨声里，后山方向，极轻地，响了一声。

像什么很大的东西，在雨里走。

同一个雨夜。

山的那一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座山尖上的雪，抖了一抖。

又一座。

第三座山的深处，一盏灯，亮了。

灯下有个声音，很轻。

"那股气，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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