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力压百家

会盟立下的第九日，秦军仍没有动静。

斥候一日三报，都说洛水东岸的营地兵马未减，也未进。这种安静比喊杀更磨人——城里的粮价一天比一天高，各派弟子在街上走得快了些，都要被巡卒多盯几眼。韦巽道：“李兄，再这么熬下去，不等秦军攻城，城里的人心先要散了。得有点提气的东西。”

“演武。”李旦道，“昨夜里各派掌旗都来找过我再议盟约细则。与其让那口气闷在肚子里，不如摆到明面上——开一场演武，一来定诸家武学高下，二来让满城百姓看看，洛阳城头守的是些什么样的人。”

消息传出去，第二日午后，东门外的演武场便围得水泄不通。五行旗插了一圈，各派弟子摩拳擦掌。按会盟的规矩，演武不伤性命，点到即止；可百家子弟练了十几年的拳脚枪棒，谁不想在执牛耳者面前露一手？韦巽特意让人在演武场四周搭了看棚，供五国使者观礼——既是演武，也是给诸国看看百家的家底，省得盟约上那一个个名字，在各国眼里只是帛书上的墨字。

第一场，儒家弟子宋绩对道家弟子玄微。宋绩的剑绵密，玄微的拂尘飘忽，你来我往斗了百余合，宋绩一剑挑开拂尘，点到为止，赢下首场。第二场是法家对名家，说理比剑还好看——两人一边文斗一边武斗，直把台下看得轰然叫好。法家弟子赢了半招，名家弟子不服，又在台边复盘了半个时辰，说那半招是裁判偏了心，引得看棚里几位使者都笑了。

直到第三场前，人群中忽然有人扬声喝道：“李执牛耳！我等武艺粗浅，可也想见识见识执牛耳者的枪法！不敢说讨教，只想请执牛耳者下场，让我等开开眼——这总不算犯盟约吧？”

话音一落，满场先是一静，随即轰然喧腾起来。起哄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想看执牛耳者的真章，也有人存着想掂掂李旦分量的心思。李旦站在台上，望见人群里几道熟悉的面孔——法家的执事官垂着眼不问，兵家的弟子抱着臂冷笑，道家那白须老者捻须不语，眼角却也在往台上瞟。他明白，这不是随便起哄，是有人在试他的水：执牛耳者若是个绣花枕头，盟约的“牛耳”二字，就压不住台。

“好。”李旦道，“今日这场演武，本是各派切磋；执牛耳者不能白坐着看热闹。我不欺生，也不摆架子——诸家无论哪位下场，我只守不攻，接得下三枪，算我输。”

台下哗然。执牛耳者放这等话，无异于把脸面捧到众人跟前。当下便有一个名家的游侠儿按捺不住，纵身跃台，手里一柄软剑抖得笔直：“那就请执牛耳者赐教！”

他剑招快，李旦的枪更快——说是守，其实不过是枪尾一旋，便把那软剑的剑势引开。游侠儿再攻，枪尖又稳又准地压在他剑脊上，四两拨千斤，把他连人带剑拨得退了三步。三枪一过，李旦收枪而立：“承让。”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满堂彩。

一人下去，又上来一个。法家的弟子使双鞭，道家的年轻道士舞桃木剑，兵家一个黑脸小卒提的是朴刀，轮番上阵，李旦都是一杆玄铁枪守得滴水不漏，时不时的反手一挑，便让来者兵器脱手。他不伤人，不出杀招，可那股沉静的气度，让台下越来越多人看得心悦诚服。到后来，上场的弟子已经不全是来较量了——有人是来请教枪势的，有人是来试自己胆气的，李旦一视同仁，枪势或重或轻，都点到即止，末了还都补一句“承让”。看棚里，赵国使者看得啧啧称奇：“好家伙，这执牛耳者，是把演武场当成了教武场了。”

道家那白须老者也微微点头，对着身旁的弟子低声说了句：“守而不伤，势而不凌——墨家这小子，倒是把‘守’字练到骨头里了。你们要看的，不是他的枪，是他那股不轻不重的劲。”

轮到儒家宋绩再上台时，他拱手道：“执牛耳者枪法，宋绩服气。可学生有一问：执牛耳者守的是枪法，还是守的是这座城？”

李旦望着他，忽然笑了：“先生问得好。我守枪，是守势；守城，是守人。今日台上这杆枪，守的是台下这些看热闹的百姓——有他们在，这城才叫城，这盟才有盟的根基。若只守一座空城，那跟燕回守他那盘棋，又有什么区别？”

宋绩怔住，随即深深一揖：“执牛耳者之言，学生记下了。”

夕阳西斜时，演武收了场。李旦一杆枪，从午后守到黄昏，未失一枪，未伤一人。满城百姓看得热血沸腾，次日一早，城外送粮的牛车排了二里地长——百姓们说，执牛耳者守着城，他们守着执牛耳者的粮。连韦巽都有些意外：“这才一日，粮道就通了？”

“不是粮道通了。”李旦道，“是人心通了。百姓不傻，他们看得见谁在替他们守门。秦军围城，围得再紧，围不住粮食从地里长出来——只要人心向着这城，粮就断不了。”

夜深人静时，李旦独自在东门城楼上擦枪，墨萤给他举着灯。她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李兄，你今天下场，不像只是为了给百姓提气。”

李旦擦枪的手微微一顿：“你看出来了？”

“嗯。”墨萤道，“你在试自己。试那杆枪，在这么多人面前，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势。”她顿了顿，“你这两天擦枪擦得特别仔细——是不是想清楚什么了？”

李旦望着枪杆上那“守城”二字，许久，才道：“演武时，有个人一直在台下看我。穿着秦军探子的短打，混在人群里，看了整整半日。”他把枪搁下，“明日，他该把话带回去了。秦军那第二问，怕是要来了。”

“第二问？”

“那秦将说，他问我们三遍。”李旦道，“第一遍问城墙，我答了。第二遍，就该问人心了。”他望着城下黑沉沉的夜色，“今日演武，我让满城百姓看见洛阳守得住——可若秦军来问人心，问的就不只是洛阳，是五国。盟约刚立，五国的兵还没到齐，人心也还没到齐。这一问，比第一问难答得多。”

墨萤想了想：“可你今日不是说了么——‘这城才叫城，有百姓才有盟’？”

“说得出，还得做得到。”李旦轻声道，“这话，说给台下百姓听容易；要让五国使者也信，要让秦军那一头也掂量出分量……难。”他抬起头，“墨萤，若秦军明日就来，你说，我该拿什么答他们？”

“拿你今日演武的枪。”墨萤毫不犹豫道，“枪在，城门在；城门在，人心就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邙山上那夜，你也是这样说的。那夜我们守住了山口——明日，也守得住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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