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纵横再入

张璯是第七日夜里进的洛阳城。

他没有走城门，也没有递帖子，是洛下书翁领着他，从积善堂那条被封土填了半截的地道里钻出来的。老头儿拎着那盏旧茶壶，在前头走得稳稳当当，一身灰袍上还带着地道里的泥；张璯跟在后面，一边拍着衣摆上的土，一边笑道：“前辈这条路，走的真是地方——洛阳城里，怕是只有你我知道这半截地道还能用。”

“知道的人多了，路就死了。”洛下书翁头也不回，“你来得正好。这几日城里城外都在传，说你去了秦国——怎么，纵横家的人，头一回办事，办得这样偷偷摸摸？”

“办成了才见人，办不成见了人也没用。”张璯整了整衣襟，“我这次去秦营，见了一位大人物。他托我带一句话给执牛耳者——会盟若能散，秦国兵粮十年不动洛阳。这句话，我是该当面说给李旦听的。”

洛下书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张璯心头却是一凛。他原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这老头怎么也得皱皱眉头；可洛下书翁连头都没回，脚下连顿都没顿一下。这种反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早就知道张璯去了秦营，要么——他对张璯带回来的这句话，分量早就掂清楚了，不值得一皱眉。

“前辈就不问问，我带了什么回来？”张璯忍不住道。

“问了做什么？”洛下书翁道，“你是纵横家的人，替谁传话，心里自有杆秤。老朽问不问，你该说的都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你也不会说。”他拐进一条小巷，忽然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倒是小友你，从秦营出来，还肯走这条地道回洛阳——这条路走对了，比传什么话都强。”

张璯脚步微滞，没有再问。他跟着老头穿过两条街，灯火渐亮，洛阳城的夜市就在前面。他忽然明白过来：洛下书翁根本不关心秦人许了什么诺，他只看一件事——张璯有没有回来。回来了，就还是站在盟这边的棋。没回来，那才是真棋。

张璯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在什么时候把话说透。他这一趟去秦营，本来是想探探秦军的虚实，好为合纵谋个进退——可秦人许他的筹码太厚了，厚得让他这双惯于权衡的手，也不得不掂量掂量：盟约若散，洛阳十年无战事；盟约若成，洛阳就是秦军铁蹄下的第一座废墟。他是纵横家的人，纵横家不赌命，只赌势；如今的势，明明白白压在秦军那边。他甚至在营中盘桓了两日，把秦军那员中年将领排兵的路数都看在眼里——那人调兵不紧不慢，却把粮道、水源、退路都算计得纹丝不漏，一看便是名门出身、身经百战的老手。这样的人，一旦点兵，绝不是吓唬人。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洛阳。说不清是洛下书翁那道目光，还是他自己心里那点没放下的事。纵横家最忌讳恋旧，他张璯偏又在城门下站了一站，才让人通报。

夜里，李旦在东门城楼的小厅里见了他。没有旁人，只一壶酒、两盏灯。张璯没有寒暄，把秦人那句话说了一遍，便看着李旦，等他开口。

李旦端着酒盏，没有立刻答话，只慢慢啜了一口：“张兄，你去秦营，见了哪一位？”

“秦人未报名号。”张璯道，“但观其谈吐，必是朝中重将。李兄，你该知道，纵横家从不只为一家说话——我今日来，把这句话原样带到，是尽合纵之谊；将来若我调过头去为秦国办事，也请你莫怪。纵横家眼里，天下是一盘棋，不是一座城。”

“我知道。”李旦放下酒盏，“可张兄，你有没有想过，秦人为什么偏要‘会盟若散，十年不动洛阳’？如果他们真的只想要一座城，铁骑踏平便是；可他们要的是散盟——散的不是洛阳的盟，是五国的盟。洛阳十年无战事，换的是五国各自为战、逐一击破。到那时，你家纵横家那盘棋上，还有几个子能点？”

张璯指尖敲着案沿，神色几变：“……这话，我在秦营时，倒没想透。”

“因为秦人不需要你想透。”李旦道，“他们只需要你觉得‘十年太平’很划算。张兄，纵横家权衡天下没有错，可权衡的前提，是这天下还得在。若五国先散了，秦军吞完洛阳，下一个就是咸阳城外、函谷以东的每一座城——到时候你这盘棋上，只剩秦国人自己跟自己下。”

厅里沉默了许久。张璯忽然笑了笑：“李旦，我张璯纵横半生，听过不少劝，就数你这番话最像劝——也最不像劝。”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罢了。秦人那句话，我原样说给你听了；我自己的话，也只说一遍——合纵这条线，我张璯，站在盟这边。”

“可你方才说，纵横家不只为一家说话。”李旦道。

“纵横家是不为一家说话。”张璯道，“可纵横家出山那天，老师教的第一句话是：先有天下，才有纵横。棋，楚国下得，秦国也下得；可棋盘若碎了，棋就没了。”他把空盏放下，“李旦，我明日就出城，去赵韩联络各家。秦军那边若再有信来，我头一个知会你。”

“多谢张兄。”李旦道。

“谢倒不必。”张璯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我纵横家这一脉，向来是高价卖谋、择主而事。今日我把自己压在这条线上，是押你李旦这个人压得起。”他望着李旦，“我话说在前头：若有一日，盟约散了、洛阳破了，我张璯会第一个收拾行囊，去秦营门口递拜帖。那时你别怪我。”

“不会怪。”李旦道，“张兄若真到了那一步，必是洛阳已经守不住。那时你去秦营，也是在乱世里给自己谋一条活路——我李旦若还活着，只会盼你比我先活得好些。”

张璯怔了怔，随即大笑：“有意思。我张璯半生与人打交道，头一回听人把‘你去投敌’说得像是‘你去赴宴’。”他拱了拱手，“李旦，我认你这个人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还有一件事，我替你留意了——秦军营里，有一顶青布帐子，帐前从不点灯，也不见人进见。可每次传令，都是从那顶帐子里出来的人，往中军大帐去。我猜，那是燕回的帐。”他顿了顿，“他躲在那里，比在我眼皮底下，更让我睡不着觉。”

李旦握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燕回。他没有死，也没有远走，就藏在秦军营里，隔着洛水看着这座城。像一只等着火起的鹰。

“他若真在秦营，”李旦道，“那秦军那位‘无名’将军背后，就多了一双眼睛。张兄，你此去赵韩，路上若见着燕回的人，不必动手，只当没看见——让他以为，这条线还是他一个人的。”

张璯目光一闪，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留着他，让他觉得胜券在握，才不会提前动手？”

“对。”李旦道，“燕回这个人，只有觉得自己稳赢的时候，才会露出下一步。我要看的，就是他下一步往哪儿落。”

张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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