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剑仙姐姐，先别拔剑

那道身影没有摔在地上。

她在离地还有两尺时，长剑轻轻一挑，借着一根枝条卸去冲势，单膝落地。

陆归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看清了来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青白长袍，乌发用一根素簪束起，眉目清冷得像山巅未化的雪。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一眼便让人想凑近的柔媚。恰相反，她哪怕跪在泥地里，脊背也笔直得像一把立在鞘中的剑。

她唇边带血，左肩插着一枚黑色飞镖，脸色苍白，目光却很稳。

陆归见过很多种漂亮。有人靠妆容，有人靠姿态，有人一站出来就像聚光灯自动追着她跑。

眼前这人不一样。

她身上没有半点讨好谁的意思，狼狈得快站不住，眼神却仍然像在说：你敢靠近一步，我就让你少条腿。

好看归好看，命更要紧。

陆归向来欣赏美人。

可眼前这位美人的眼神，明显是在判断先斩他哪条胳膊比较顺手。

“别过来。”她开口，声音清冷沙哑。

长剑抬起，剑尖稳稳指向陆归咽喉。

陆归立即举起双手，动作熟练得像被警察查过八次身份证：“懂，懂，冷静。剑仙姐姐，咱们第一次见面，没必要用这么隆重的礼仪。”

女子没有笑。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

“为何在此？”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正在问这个。”

剑尖又近了半寸。

“等等。”陆归抬手，“你肩膀上的毒在往心脉走。大概再有一炷香，你连握剑都费劲。”

女子神色微变。

她显然早知道中毒，只是没想到一个凡人能看破。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路过的。你要非给我个身份，可以叫临时救命工，先干活后收费。”

“我不需要你救。”

“行。”陆归指了指她身后，“那你至少替我证明一下，我跟你不是一伙的。毕竟你的仇家看起来不太喜欢听解释。”

陆归不再贫嘴。他注意到她的左肩伤口正在渗出暗紫色血液，脸色也不正常地发青。

他打开见微。

淡紫色气息缠绕在伤口周围，像细小的虫子一样往心脉钻。光屏很快给出判断：噬灵散，封锁灵力，持续侵入神魂。

“你中了噬灵散。”陆归说。

女子眼神一变：“你认识此毒？”

“刚认识。它现在在你肩膀上，起码看起来很熟。”

她沉默一瞬，剑意却没有放松。远处林间传来急促脚步声，至少三个人正在靠近。

“他们比你还快？”陆归问。

“我中了毒。”

“我看出来了。我是问，他们有没有能追踪气息的法术？”

女子目光一沉。

“有。”

“那就别往前跑了。”陆归飞快扫了眼周围，“追兵最喜欢追移动目标。你越跑，留下的气息越明显。”

她盯着他：“你有办法？”

“有，而且大概率很脏。”

“说。”

“泥水封气，兽血乱味，假痕迹改路。能不能骗过他们不保证，但比你现在拖着一条快废的腿继续跑强。”

女子沉默了一息，慢慢收回长剑。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我要是骗你，刚才完全可以等你昏迷后再动手。那样还省一番口舌。”

“你倒很坦诚。”

“这叫职业素养。”

“走。”她低声说。

“往哪走？”

“与你无关。”

“本来确实无关。”陆归看了眼她站不稳的腿，又看了眼山魈尸体，“不过追你的人要是看见我，肯定也不会先听我念一遍身份证号码。”

女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没有道谢，只冷冷问：“你能跑？”

“能。”

“能闭嘴？”

“视情况。”

剑尖轻轻颤了一下。

陆归觉得她大概在认真考虑给他来一剑。

他迅速脱下外套，沾上山魈尸体附近的泥和血，塞进灌木。随后寻找一处低洼湿润的草坡，折来几根枝叶遮住原地。

“你躲进去。”他说，“别运功，别呼吸太重，别把剑露出来。”

女子皱眉：“你呢？”

“当诱饵。”

“你会死。”

“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挺有特色。”

陆归没有等她回答，抬脚朝反方向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把那块玄字断玉挂在树枝上，制造匆忙遗落的假象。

跑出十几步后，他又折回来，把自己的旧外套挂在另一边的低枝上。那件衣服在现代不值几个钱，但材质和本地布料截然不同，足以让追兵多犹豫片刻。

他还在泥地上按出两个看似慌乱的脚印。

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人不能太老实。”他喘着气自言自语，“太老实的人在这种世界里活不过片头曲。”

追兵很快出现。

为首的是个黑瘦男人，腰间挂着血色木牌，身后跟着两名灰衣修士。三人看见山魈尸体，立刻停步。

“赵师兄，是那头逃走的药魈。”灰衣修士低声说。

黑瘦男人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陆归身上。

“凡人？”他眯起眼，“你可见到一个青衣女子？”

陆归扶着膝盖喘气，活像刚从八百米体测里逃出来：“见了。”

三人同时警觉。

“她往哪边去了？”

“那边。”陆归随手一指，“她跑得可快了，天上还有一道剑光，嗖一下，特别不讲理。”

黑瘦男人没有立刻相信。

“你若撒谎，我让你生不如死。”

陆归抹了把脸上的血，笑得比哭还难看：“大哥，我就是个路过的。你们这些会飞的，杀我不比捏死蚂蚁复杂。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

这话朴素得很有说服力。

黑瘦男人朝林间看去，果然发现一根树枝上挂着断玉。他快步走去，刚伸手取下玉石，陆归忽然开口。

“对了，提醒你们一句。”

“什么？”

“那头山魈刚死。它是被药喂出来的，脾气不太好。”

话音未落，远处树影里传来枝叶断裂声。

其实那只是风向变化，并没有什么怪物。

但追兵刚刚看过被药力催化的山魈尸体，精神绷得太紧。两名灰衣修士下意识转身，黑瘦男人也握紧了兵刃。

陆归趁着这一瞬，猛地钻进灌木。

“杀了他！”黑瘦男人怒喝。

一柄飞刀擦着陆归耳边飞过，削断几根头发。他连滚带爬扑过草坡，身后剑光骤然亮起。

那位自称不肯闭嘴的女子，从藏身处一剑刺出。

剑光不盛，却快得没有多余轨迹。

第一名灰衣修士刚转身，胸口便多了一个血洞。女子单手持剑，脸色更白，动作却稳得可怕。第二名修士挥刀砍来，她侧身避开，剑锋贴着刀背滑过，反手割开对方手腕。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陆归看得眼皮直跳。

“剑仙姐姐，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再礼貌一点？”

女子没有回答。

她一步向前，原本摇摇欲坠的身体忽然绷直。那名受伤灰衣修士想要后退，剑锋却已经划过他的喉咙。

没有多余动作。

甚至没有第二道剑光。

黑瘦男人终于反应过来，甩出一道血光。女子本可避开，却因噬灵散侵入腿脉，身体微微一僵。陆归扑过去，把她往旁边一推。

血光擦过他的后背，火辣辣撕裂衣料。

“你！”女子怒道。

“救命之恩之后再说，先活！”

陆归抓起地上的断玉砸向黑瘦男人。玉石没能伤人，却被剑气余波震碎。碎玉中藏着的青光突然爆开，像一面镜子映出四周。

黑瘦男人动作停滞一瞬。

女子没有错过这半息。

长剑穿过他的肩胛，将其钉在树干上。

林间骤然安静。

雨滴从树叶上落下来，砸在尸体和石头上，发出细碎响声。陆归喘着粗气，后背的血已经浸透衣料，手脚却仍然保持戒备。

他看过太多灾难现场，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第一波冲击，而是以为一切结束后松懈的那几秒。

果然，黑瘦男人没有立刻断气。

他抬手指向苏清漪，嘴唇里挤出破碎声音：“宗……门……”

苏清漪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剑锋一转，血纹断绝。

陆归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人杀伐果断的背后，或许藏着比他想象更重的秘密。

三个追兵，一死一伤，一人被钉住。

女子却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朝前倒下。陆归伸手扶住她，正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细密雨珠，脸色白得像纸。

她还没失去意识，第一句话却是：“把你的手，从我的肩上拿开。”

陆归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压住了她伤口附近。

“冒犯。”他立刻松开，“纯属救人，不占便宜。”

女子盯了他两息。

“你若敢骗我，我第一个杀你。”

陆归点头：“合理。现在能先告诉我，追你的人是哪个邪教吗？”

她看向被钉在树上的黑瘦男人，轻声吐出三个字。

“血河宗。”

话音刚落，那男人胸口忽然亮起一道血色符纹。

陆归背后顿时一凉。

“不会吧……”

符纹轰然炸开，一道血箭直扑女子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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