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醒来就在荒野

陆归是被疼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自己那条倒霉的右胳膊疼醒的。

他趴在一片碎石滩上，脸边是冰凉的水，鼻子里全是泥腥、草汁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味。脑子里像有人拿锣鼓敲了一夜的《好日子》，太阳穴一跳一跳，连睁眼都像在给眼睛做高强度拉伸。

“陈叔……”他嗓子干得冒烟，“我要是工伤，您可得给我报销。”

没人回答。

陆归艰难地翻了个身，盯着天空看了三秒。

然后他忘了胳膊疼。

天上有两个月亮。

一个偏白，像被水洗过的玉盘；另一个偏红，低低地挂在云层后面，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两道月光同时落在山林深处，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出了不该有的冷色。

陆归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行。”他点了点头，“加班真能加死人。”

他坐起来检查自己。冲锋衣破了几道口子，背包不见了，手机还在口袋里，屏幕碎成一张蛛网，时间停在零点零零分，信号栏干干净净。最奇怪的是，右腕上多了一圈淡金色灯纹。

九圈环纹，一圈不少。

他下意识去摸那盏无字铜灯，却摸了个空。灯不在了。

“所以你把我扔过来，还顺手把自己纹我手上？”

灯纹没有反应。

陆归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没有光屏，没有声音，没有贴心的新手教程。那圈金色灯纹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腕上，像一件特别高级、也特别不讲职业道德的售后失踪产品。

“行。”他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脖子，“服务态度差评，客服电话没有，退货地址未知。”

嘴上贫归贫，心里其实已经沉了下去。

昨晚还在南城。陈叔的破店里全是檀香和潮气，屋外有车鸣，有霓虹，有外卖骑手骂骂咧咧地冲过水坑。现在那些声音全没了，只剩山林、两轮月亮和远处不知名的兽吼。

他掐了自己一把。

很疼。

不是梦。

陆归先检查右腕。灯纹没有实体，摸上去皮肤光滑，只有指尖靠近时会泛起一点温热。他又把手机举向两轮月亮，试着寻找信号。屏幕裂得像蛛网，时间停在零点零零分，连电量都维持在一个很诡异的百分之九十九。

“零点穿越，电量九十九。”他叹了口气，“你倒是挺有仪式感。”

陆归咬着牙站起来。他大学时参加过野外救援培训，后来做应急系统，也跟队去过几次震后现场。谈不上野外生存大师，但至少知道先找水源、避险、判断方向和保存体力。

这里四样都不友好。

水流从巨石间穿过，方向不明；林子里安静得过分；两轮月亮更不能用来判断东南西北。更糟糕的是，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趴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灰青色长袍，后背裂开一道大口子。血已经干了，尸身却没有明显腐败，胸口压着一张黄纸符箓，纸面还有微微亮光。

陆归没有立刻过去。

人在陌生环境里最忌讳两件事：好奇心太大，和以为自己不会死。

他从水边捡了根长木棍，先远远戳了戳尸体附近的泥土。没有机关，没有毒烟，没有电影里那种一动就万箭齐发的场面。

“还好。”他嘀咕，“再炸一次我真要怀疑人生了。”

走近后，他发现死者腰间挂着一只灰色布袋。袋口用红绳系着，看上去平平无奇。陆归犹豫片刻，还是把红绳解开。

一道微光闪过。

布袋里竟塞着远超体积的东西：两瓶伤药、三块指甲盖大小的乳白石头、一本薄册子、半张焦黑地图，还有一块断玉。

断玉上刻着一个“玄”字，后面的半个字被刀削掉了。

簿册封面写着《青岚引气诀》，翻开后尽是陆归看不懂的经脉图和经穴名。可他只看两眼，腕间灯纹便轻轻一热，脑海里自动浮出一行模糊注解。

“引气入体，以意领气，先固气海，后通灵脉。”

陆归立刻合上册子。

“先别教。”他低声说，“我怀疑你又要收费。”

陆归翻动尸体时，对方衣襟滑开，露出胸口刺青。那是一道弯弯曲曲的血色长河，河里压着无数细小的人脸。

“邪门。”

他正想把尸体重新盖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嚎叫。

在此之前，林子里其实一直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夜鸟，连风穿过树叶都显得小心翼翼。陆归以前在灾后废墟听到过这种安静，那不是安宁，是所有活物都在躲着什么。

他慢慢放下尸体衣襟。

“哥们儿，如果这是你安排的遗产继承测试，我现在选择放弃。”

第一声之后，林子里的黑暗像被人抖了一下。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一双双幽绿的眼睛从灌木后浮出来。狼群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围着水滩散开，步伐缓慢，像一群很有职业素养的猎手。

陆归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他数了数。

十头以上。

“兄弟。”他朝地上的尸体认真道，“要不你先起来评评理？我什么都没拿，就拿了一点点遗产。”

尸体当然没理他。

狼群最前方那头灰狼压低身体，喉咙里的低吼像磨刀石。陆归没有转身跑。人在平地上跑不过狼，一跑就等于给它们加餐。

他盯着尸体的符箓，忽然灵光一闪。

如果这玩意儿能保存尸身，大概不是普通纸张。

陆归捡起一根树枝，远远把符箓挑向狼群。符箓离地的一瞬间，黄光炸开，化作一片刺目的金色火星。

狼群顿时惊叫后退。

他趁着这几秒转身狂奔。

脚下没有路。

枯枝、碎石和湿苔混在一起，每一步都可能崴断脚踝。陆归强迫自己不要看身后的狼，只盯着前方三米内的落脚点。这是救援培训教过的笨办法，恐惧会让人回头看，而回头一步，往往就会摔断脖子。

他的肺很快烧了起来。

身后狼爪抓地的声音越来越近。陆归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对“跑得快”有了这么朴素的理解：能不能活，取决于鞋底和狼牙谁先追上谁。

狼嚎在身后炸开，枯叶被爪子踩得哗哗作响。陆归冲向水流最窄的地方，踩着湿滑的石头跳向对岸。一头狼扑到半空，牙齿几乎咬住他的衣角。

“别咬！我这衣服很贵！虽然现在也没地儿退货！”

他钻过两棵贴得很近的树，狼群被迫分散。前方有一处倾斜的断岩，岩壁上挂满枯藤。陆归手脚并用往上爬，爬到一半才发现右腕上的灯纹正微微发热。

不是温暖。

更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敲了敲他的骨头。

他咬牙爬上岩顶，抓起石块往下砸。狼群围着岩壁转了几圈，没有急着攀爬。它们忽然同时停住，耳朵贴向脑后，朝山林更深处看去。

一声沉重的咆哮席卷而来。

树冠成片摇晃，鸟群从远处炸起。

刚刚还趾高气扬的狼群竟然夹着尾巴退开了。

陆归蹲在岩顶，看着那片黑暗。风从林间吹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什么东西拖着沉重脚步，一步一步靠近。

他下意识打开那只灰色布袋，想再找一张能爆炸的符箓。翻到最底下，却摸出一枚小小的黑色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一滴血，背面刻着一行字。

“药奴验收，活口优先。”

陆归手指一顿。

药奴。

这不是正经宗门弟子会带的东西。

陆归以前见过人口贩卖案件的新闻。那些报道里最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犯罪手法有多复杂，而是受害者明明活着，在账本上却只剩下一个编号。

木牌背后的“活口优先”四个字，让他生出一股熟悉的厌恶。

“今天才穿过来。”他低声骂了一句，“怎么上来就遇上人贩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玉。

玉石深处，正亮着微弱的青光。

可它照出的不是前方，而是他自己身后。

陆归没有立刻回头。

人的本能会让人先看危险在哪里，可真正能救命的选择，往往是先确定退路。

他很慢地把短刀换到左手，右脚后撤半步。

“不管你是谁。”他低声说，“我建议咱们都冷静。”

陆归慢慢回头。

一张布满褶皱、眼睛猩红的狰狞人脸，正从岩壁下方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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