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按不动的一天

第五天早上七点五十二，陈空到老丁的修车摊。地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投诉通知，写着摊位占道，上午十点前整改。

老丁蹲在门边擦扳手，眼镜架歪在鼻梁上。

陈空奇怪的问道：“谁给你贴的。”

老丁把纸拿到眼前，没好气的说道：“你问谁，我问你吃饭没有，写着上午十点前挪，十点前是几点。”

陈空老实的回道：“十点之前。”

老丁不耐烦的说道：“我识字，我问你几点来贴。”

陈空看了眼手机。七点五十二。他摸出裤兜里的铜壳表，拇指指甲刮过壳边三下，按下顶针。表壳里卡了一声。

陈空认真的说道：“别急着收。等一个小时。”

老丁随口的回道：“你要等饭熟，我这儿没炉子。”

陈空大声的说道：“我说，架子先别挪。”

八点半，市场西门来了两个人，穿反光背心，一个拿文件板，一个拿胶带。他们停在老丁的摊前，先拍地面，再看架子。

拿文件板的人严肃的说道：“有人投诉你占人行道，十点之前把东西挪到黄线里，再不整改就按规定处理。”

老丁伸手要接那张整改单，小心的问道：“那我挪半尺，车能过就行。”

那人干脆的回道：“全部进黄线。”

老丁不满的说道：“黄线在哪儿，你指给我看。”

陈空站在旁边没插嘴。他死死的盯着来人的证件，又把时间记进手机。八点三十四，通知贴在架子侧面，白纸角被胶带压住。

工作人员把笔递给老丁，催促的问道：“收到没有。”

老丁在签收处画了个歪勾，嘴硬的说道：“这字不算我签名，手抖。”

八点四十四，设点过去五十二分钟。陈空从裤兜掏出秒表，指甲刮过壳沿，按下去。

门口的胶带卷回手里，背心上的反光条退回西门。陈空坐回七点五十二的木凳，手落在裤兜外。顶针已经按不动。

今天这一次用完了。

陈空对老丁着急的说道：“丁叔，先把架子往里挪，九点前有人来贴单，我看见他们八点半来贴单，十点前挪进黄线，咱们现在就收，不等他们再催。”

老丁从工具箱里摸出纸，狐疑的说道：“你看见了，我纸还没给你看。”

陈空平静的说道：“上面就写着占道整改。”

老丁把纸折回去，没好气的说道：“那是我刚才给你看的，你少绕，架子抬起来，别拖地。”

陈空拔掉气泵，和老丁把铁架往里挪。三只千斤顶、套筒、扳手都塞进棚下，人行道空出一米二。旧轮胎也搬进黄线。

陈空拍掉掌心铁锈，看了眼位置，仔细的说道：“我算算，工具箱靠左，气泵放里头，真有人来，就说我们已经挪了。”

老丁把通知压在螺母下，倔强的说道：“我摊子我自己说。”

八点三十七，那两个穿背心的人又到了。看见架子进了黄线，拿文件板的拍了几张照，满意的说道：“保持这样，别再摆出来。”两人走回西门。

九点零二，市场里驶进一辆灰面包车。没有标识，车牌上糊着泥。三个人下车，都穿便服。一个人走到摊口，朝架子踢了一脚，冷冷的说道：“这儿要清场。”

陈空拿起通知，客气的说道：“我们已经照单挪进黄线了。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跟负责的人说。”

那人伸手撕下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蛮横的说道：“什么单，这块地方要清。”

陈空认真的说道：“这是刚贴的整改通知。”

那人恶狠狠的说道：“我说清场，听不懂。”

老丁从棚里出来，生气的问道：“我东西都挪了，你还掀什么。”

那人没理他，双手抬住架子边沿。旁边两人一左一右，架子被他们往外一翻。铁盒砸到地上，套筒滚进车轮底下。气泵侧翻，外壳碰裂，里面的水汽喷出一股白雾。

陈空冲过去拔插头，惊慌的大喊道：“停手，这有电。”

一个人挡住他，抬肘把他推回去。陈空撞上工具柜，后腰麻了一片。老丁去抢那张揉皱的通知，被另一个人拨开，手掌按在地上。

陈空愤怒的问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那人冷冷的说道：“清场，这儿要清场。”

三个人把架子拖到路沿，丢下几件散开的工具，上车离开。没人出示证件，也没留单据。陈空掏出裤兜里的表，顶针硬得按不动。

他捡套筒，最常用的十二号裂了口。老丁扶着桌沿站起，手掌蹭破，血沾在袖口上。

老丁迷糊的问道：“刚才该拉手刹。”

陈空低声的回道：“那是气泵。”

老丁固执的说道：“我问你手刹。”

陈空把裂掉的套筒放回盒子，没纠正他。

上午十点四十，老丁打了两个电话。一个说不归他管，一个让他们等通知。陈空把气泵碎片装箱，找回六个螺母，少了两个。

老丁坐在折叠凳上，闷闷的说道：“你说会贴单，贴了，挪了架子还是让人掀。”

陈空合上纸箱，愧疚的说道：“我说错了。”

老丁把整改通知摊在膝盖上，纸上的字被汗洇开，印章还清楚。

下午两点十七，陈空带气泵外壳去隔壁修理铺。老板看了眼裂口，说换壳三百八十六，里面电机也得拆开查。他付了三百八十六，拿了张收据。今天他不想再多花一块。

五点三十六，市场后巷传来一声喊。陈空看见苏晓被两个人堵在砖墙前。她肩上黑包的带子缠在一个男人手腕上，另一个人死死的抓着她的胳膊。

陈空冲过去，大声的喊道：“放开她。”

苏晓朝他着急的喊道：“别过来。”

他没停。离得近了，才看见她的包扣已经崩开，一只手正往里掏。陈空抓住包带往回扯，手指被尼龙带磨得发痛。

男人转身给了他一肘。陈空胸口一闷，脚跟绊上墙根的砖块，踉跄着撞到另一人身上。那人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压。

他的膝盖先落地，裤子擦破。手掌撑在水泥上，伤口被地面磨开。陈空抓到对方的袖子，指头刚收紧，肩上就挨了一记。他脸贴住水泥地，灰蹭进嘴里，咸腥味顺着牙缝散开。

手机从他掌心飞出去，砸在排水沟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鞋尖踢中机身，手机滑过半条巷子。

陈空想抬头，后脑被手掌死死的压住。膝盖被人踩了一下，疼得他喉咙里挤出声。他咬着牙，脸颊贴地，鼻子吸进去一股馊水味。

他被按在地上，手往裤兜里摸。指尖碰到秒表顶针，硬得像一粒石子。

苏晓还在挣扎。包带断了，那两个人往巷口跑，一个人拎着包，黑色拉链头撞在他腿侧。

陈空撑着地想起来，胳膊抖了两下，没撑住。肩膀又被按回去。直到巷口有人喊警察来了，两人才松手跑掉。

没人追上去。苏晓站在墙边，一只手捂着手腕，另一只手去捡掉在地上的录音笔。她看见陈空，没说话。

陈空坐到路沿，一句话没说。膝盖磨破，牛仔裤沾着灰和血。他吐出嘴里的砂砾，低头看掌心，皮肉翻开一小块。

苏晓把他的手机捡回来，屏幕裂成蜘蛛网，开不了机，她担心的问道：“能走吗。”

陈空点头。他没有看她包被抢走的方向，也没问素材卡还在不在。

晚上七点零八，陈空进了市场边的药店。店员递来一瓶碘伏、棉签和纱布，合计二十九块。他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先用矿泉水冲掉膝盖上的灰，再把碘伏抹上去。棉签压到破皮处，他大腿抽了一下，手死死的抓住凳沿。

他给自己缠纱布，绕了两圈太松，拆开重来。药店门口有人买感冒药，问他是不是摔车了。陈空说不是，低头把胶布贴好。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十七。他摸钥匙时，门缝底下露出一张白纸。纸角碰到膝盖，他停了停，弯腰把它抽出来。

A4纸上是一行一句打印出来的字，全都是他今天白天亲口说过的话，连那句我算算都清清楚楚的印在里头呢。

第一行印着别急着收，等一个小时。

第二行印着我算算。

第三行印着丁叔，先把架子往里挪，九点前有人来贴单，我看见他们八点半来贴单，十点前挪进黄线，咱们现在就收，不等他们再催。

第四行印着我说，架子先别挪。

底下还一行接一行的印着我们已经照单挪进黄线了，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跟负责的人说，这是刚贴的整改通知，停手，这有电，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还有最后那句放开她。

纸张下沿有一道胶带印子，和上午贴在架子侧面那张，是同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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