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神算子

第四天晚上六点四十七，陈空坐在急诊外的塑料椅上，手背缠着纱布。苏晓刚把手机收回去，钱总的电话进来，直接的问道：“晚上有空吗。”

陈空随口的问道：“有事。”

钱总认真的说道：“长庚车行的霍老板要见你，点了名。”

陈空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干脆的回道：“我不去。”

钱总那边有纸页翻动，着急的说道：“人家点了名要见你，你不去我这车源就断了，老宋的事还没查完呢，你至少让我把这批车留住。”

陈空冷淡的说道：“我没说要见他。”

钱总好声好气的劝道：“那你就当帮我一回，七点半，南门菜场东口那家家常菜馆，包间号我发你。”

钱总挂断了。

陈空把手机放腿上，纱布边上渗出一点红。他刚要起身，护士叫住他，让他补交二十七块换药费。

陈空看了眼缴费单，疑惑的说道：“我算算，药费刚才不是收过了吗。”

护士耐心的回道：“这二十七块是敷料。”

他掏钱付了，收据塞进裤袋。去见长庚车行的人不在计划里，可钱总把车源搬出来，他就没法当没听见。

七点二十六，陈空到了馆子。包间在二楼最里头，门口挂着木牌，漆掉了一角。服务员替他推开门时，里面的人正低头拧矿泉水瓶盖呢。

男人穿深灰夹克，头发理得很短。桌边放着一本旧本子，封面磨白，中间有三个褪色的字。瓶盖拧开后，他没有马上喝，只把瓶子放到右手边，平静的问道：“陈空。”

陈空点点头，简单的回道：“是。”

男人客气的说道：“我叫霍长庚，坐。”

霍长庚起身让了让椅子，没有握手。陈空坐到他对面，把受伤的手藏到桌下。

霍长庚随意的问道：“你一个月挣多少。”

陈空看了眼桌上的菜单，老实的说道：“看卖几台，上个月到手四千八百六十三块。”

霍长庚继续问道：“这月呢。”

陈空如实的回道：“还没算完。”

霍长庚好奇的问道：“你们佣金几号发。”

陈空平静的回道：“每月十号，车款先扣整备，剩下的按比例走。”

霍长庚试探的问道：“被扣过吗。”

陈空警惕的反问道：“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霍长庚把瓶盖在指尖转了一圈，慢悠悠的说道：“我认识几个小车行，销售做完一单，老板说这车赔了，再把提成扣回去，四千八百六十三不算多，每一块都要讲清楚。”

陈空干脆的回道：“我算得清。”

霍长庚满意的说道：“那就好。”

霍长庚冷不丁的问道：“你爸叫什么。”

陈空抬眼冷冷的回道：“陈立山。”

霍长庚从旧本子里抽出一张纸，写了三个字，又把纸折起来夹回去。动作很快，陈空只看见纸背空白。

霍长庚认真的说道：“我不跟你抢生意，钱进那边的车源照旧走，你还在顺通做，客户就是你的。”

陈空自嘲的说道：“我现在还算不算顺通的人，不是我说了算。”

霍长庚笃定的说道：“钱进今天叫你来，至少没打算把你推出去。”

陈空直白的说道：“他缺车源。”

霍长庚把本子压在菜单上，淡淡的说道：“人做生意，先算自己不丢人，你也不用替他讲好话。”

陈空平静的回道：“我没替他说。”

霍长庚笑着说道：“你脸上写着呢。”

陈空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无奈的说道：“那您看错了。”

霍长庚笑了一声，感慨的说道：“你这年纪，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摆摊呢，摆一整天，卖出去两把螺丝刀，晚上连碗面都要算钱。”

陈空不紧不慢的说道：“那挺好，至少螺丝刀不会调表。”

霍长庚看了他一眼，没恼。他把矿泉水推近一点，平静的说道：“摆摊那会儿，我也觉得买家问得多是找茬，后来才知道，人家问保修是真的要修，问车况是怕把一家人的钱扔进坑里。”

陈空顺着问道：“那您后来怎么做。”

霍长庚干脆的回道：“先把能说清的写清楚，写不清的，就别收。”

陈空认真的问道：“您现在还这么做吗。”

霍长庚把菜单翻到背面，慢吞吞的说道：“能做到多少算多少，做生意不是求神仙保佑，得留票据。你那台车的原始日志，拿到手先存两份，别只交给钱进，也别只交给苏晓。”

陈空惊讶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给她看了。”

霍长庚理所当然的说道：“记者来市场，手里又拿着摄像机，她不找你找谁。”

陈空试探的说道：“她也可能找老宋。”

霍长庚直接的说道：“她找了，他没给她看。”

陈空把这个回答记在心里，没问他从哪听来的。

霍长庚坦然的说道：“我知道你不信我。”

陈空客气的回道：“我今天才第一次见您。”

霍长庚翻开菜单，随意的说道：“那就当谈车源，想吃什么。”

陈空随口的说道：“都行。”

霍长庚笑着说道：“都行最难点。”

陈空礼貌的说道：“您先点，我不急。”

霍长庚点了两道菜，又叫服务员上茶。陈空接过菜单，扫了眼价钱，指着一盘炒青菜说道：“这个不用。”

霍长庚打趣的问道：“怕我请不起。”

陈空实在的说道：“怕浪费，您点的鱼已经一百三十七了。”

霍长庚把菜单递回去，痛快的说道：“行，那不点。”

陈空决定试他一下，故意开口说道：“昨天那辆凯越，前门换过。”

霍长庚手里的瓶盖转了一下，刚顺着说了半句凯越，就立马停住改口说道：“凯美瑞，那台前门换过。”

瓶盖搁在桌上，他像是准备继续谈车，刚随口的说了半句那辆车的买家。

他停了。包间里只剩隔壁桌的杯碟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旧本子，再开口时换了一句，死死的盯着陈空说道：“你不是想问买家，你想问的是，钱进还没开口，你为什么先把手伸进裤兜。”

陈空的后背死死的贴住椅背。受伤的手在桌下握紧，纱布勒得指节发硬。

因为他没告诉钱进，也没告诉苏晓。那天他站在办公室门外，钱进还没问老宋，他先碰了表。

陈空沉声的问道：“你听谁说的。”

霍长庚把瓶盖拧紧，又松开，冷淡的说道：“这件事不重要。”

陈空认真的说道：“对我挺重要。”

霍长庚随意的说道：“那就先把饭吃了。”

服务员端进两杯茶，杯口大小、茶色都一样，放在两人面前。

陈空没动杯子，奇怪的说道：“我没点茶。”

服务员把托盘往胸前收，客气的解释道：“这位先生先点的，两杯一样。”

霍长庚拿起自己那杯，吹开浮叶，没有看陈空。

陈空等着他解释。霍长庚只把旧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陈空直接的问道：“钱进说车源会断，是吓我还是实话。”

霍长庚淡淡的回道：“看你怎么买。”

陈空老实的说道：“我没钱买车源。”

霍长庚端杯喝了口，慢悠悠的说道：“我说的是你能不能干下去，不是让你掏钱。调表的事，你要继续查，先留好自己的东西，原件、时间、谁拿过，别只存手机里。”

陈空死死的盯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查。”

霍长庚把杯子放下，平静的说道：“市场就这么大，车封了两台，钱进找你，消息一早就传开，别把每句话都想成暗号。”

这话说得普通。

陈空小心的问道：“您认识我爸吗。”

霍长庚抬手把瓶盖拧回去，冷淡的回道：“认识名字。”

陈空追问道：“他在哪儿见过您。”

霍长庚敷衍的说道：“这个不急。”

陈空往前靠了点，不依不饶的问道：“那什么急。”

霍长庚看了眼他手背，提醒的说道：“你先把手养好，血渗出来了。”

陈空低头，纱布边有个红点，正慢慢洇开呢。他抽了张纸巾按住。

饭没吃完，霍长庚没再提车源，也没问表。陈空用筷子夹了两口鱼，鱼刺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顶了几下，没顶出来。

八点零六，陈空把外套穿上。

霍长庚主动的说道：“今天的账我来付。”

陈空客气的说道：“我吃的不多，转我一半就行。”

霍长庚随口的问道：“你有二维码吗。”

陈空老实的回道：“有。”

霍长庚说了句等会儿，先把账结了，没有让他扫。

两人走到馆子门口。霍长庚从夹克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陈空绕过他往楼梯走。

霍长庚在背后幽幽的说道：“你爸当年也爱按表。”

陈空停住脚步，回头。

霍长庚已经低头拧瓶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