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风雨欲来

画儿凑过去一看，只见王清瑶正带着几个小姐妹往戏台方向走，走在前头趾高气扬的，后头几个跟班嘻嘻哈哈说着闲话，路过廊下一丛牡丹的时候，王清瑶还伸脚踢了踢花盆，险些把一盆开得正好的赵粉给踹翻了。旁边小丫鬟赶紧上去扶，被她一把推开：“去去去，挡什么道？”

萧柳云把遮布放下，嘴角勾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王清瑶这性子，一点就着。方才在园子里她嚼咱们府上的舌头，被萧云倾听见了也没闹起来，你说她这会儿心里头是不是正憋着得意呢？”

画儿眼珠子一转，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是……让她更得意？”

“得意到忘形。”萧柳云一字一顿道，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纸包，塞进画儿手心，“你去找王清瑶身边那个穿绿裙子的小丫鬟。给她塞点银子，就说……萧家大小姐方才在凉亭那边跟人嘀咕，说王清瑶‘商户出身，上不得台面，给她留的戏位子都是末等的’。”

画儿接过纸包，掂了掂分量，咧嘴笑了：“姑娘高明。王清瑶那脾气，听见这话还不得当场炸了？她要是闹起来，撞上环儿那头报信的乱劲儿——好嘛，满院子热闹，看萧云倾怎么收拾。”

“去办吧。”萧柳云挥挥手，嘴角笑意更深，“记得，别让人瞧出是咱们的人递的话。”

画儿应了一声，揣好纸包，猫着腰从耳房溜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前头戏台底下，乌泱泱坐了一片。夫人们占了前头三排太师椅，中间儿是各府小姐，后头站着伺候的丫鬟婆子，把半个园子都填满了。台上正唱《龙凤呈祥》，孙尚香凤冠霞帔出场，一句“昔日梁鸿配孟光”唱得满堂彩。

可仔细一瞧，底下这些夫人小姐们，面上都笑盈盈地看着戏，眼珠子却各有各的去处。

户部侍郎夫人李氏端了茶盏，眼角往旁边一瞥，正对上太常寺卿夫人王氏的目光，两人嘴皮子没动，眉毛一挑一挑地打机锋。李氏往戏台上努了努嘴，意思明摆着——“萧家今儿个请的戏班子不错，可这园子也太寒碜了些”。王氏微微点头，又轻轻摇头，嘴一撇，意思是“可不是嘛，连个像样的戏楼都没有”。

再往右看，工部侍郎家的刘夫人正跟旁边礼部侍郎家的赵夫人咬耳朵，声音压得低，可那嘴型一开一合的，谁都能猜出在说什么——“听说萧大将军这回出征，朝廷拨的银子比往年少了三成……”

赵夫人拿团扇半遮着脸，回了一句嘴型：“何止三成？我听我们老爷说，户部那边卡了又卡……”

萧云倾坐在小姐堆里，手里端着茶，目光看似落在戏台上，实则把满园子的眉眼官司收了个七七八八。她心中冷笑——前世她只顾着伤心父兄战死，没留意这些，今日一瞧，原来满座贵妇，有一半是来看萧家笑话的。

沈玉薇坐在前头第二排，脸上挂着端庄笑意，手里打着拍子听戏，可那帕子都快绞成麻花了。她自然看得出这些夫人小姐们面上客套、底下使绊子的做派，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她又抬眼看了看日头，心里默默算着时辰。刘妈方才过来回话，说“东西都备齐了，夫人放心”，可这会儿戏班子唱了一出又一出，再唱下去，消息一传开，这寿宴非乱不可。

沈玉薇拿定主意，冲身后的刘妈招了招手。刘妈弯着腰凑过来，沈玉薇在她耳边低声道：“去，跟戏班班主说，最后一出，唱完就停。然后让人去跟老夫人的知会一声——就说前头宴席备好了，请老夫人移驾。”

刘妈应了声，又听沈玉薇补了一句：“再派几个腿脚麻利的小丫鬟，去园子里各处把小姐们都叫回来，就说开席了，请她们入席。动静小些，别惊动人。”

“是。”刘妈快步去了。

沈玉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脸上笑意不减，冲满座宾客微微欠身：“各位夫人，时辰不早了，戏也快唱完了。媳妇在花厅备了薄酒，还请各位赏光，移驾过去坐坐。”

台下响起一片客客气气的回应：“沈夫人客气了。”“这戏唱得好，咱这就过去。”

“叨扰叨扰。”

沈玉薇一面应酬着，一面悄悄拿眼睛去找萧云倾。隔着人群，母女俩的目光撞了一下。萧云倾微微颔首，那意思是——娘，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沈玉薇心里稍稍定了几分，可不知怎的，右眼皮忽然突突跳了两下。她抬手按了按，暗道不好，抬眼往园门口方向看去——

园门口，一个小丫鬟正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跑得头发散了、鞋也掉了一只，嘴里扯着嗓子喊：“老夫人——老夫人——府门口来了个当兵的，说是边关急报——”

沈玉薇脸色一变。

戏台上，孙尚香正唱到“休得要辜负了这好时光”，锣鼓戛然而止。满园子的人都扭了头，往声音来处看去。

萧云倾端坐在原位，手心的银针转了个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一刻钟。萧柳云，你果然坐不住了。】

【不过没关系——你安排了你的人闹，我也安排了我的人收。】

她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满园惊愕的人群，落在远处松鹤堂的方向。

【祖母，您可千万别出来。】

【这一场，孙女替您扛。】

松鹤堂里，萧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假寐。

几个留下来的宗亲陪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夫人，”刘妈走进来，行了一礼，“夫人说宴席快开始了，请您移步花厅。”

萧老夫人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这就开席了？戏听完了？”

“还没呢，夫人说怕您饿着，先开席，戏回头再补。”

“这玉薇，就是太周到。”萧老夫人笑着摇头，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走吧，别让孩子们等急了。”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刘妈：“倾儿她们呢？叫人去喊了吗？”

“回老夫人，已经派人去叫了。”

“那就好。”萧老夫人点点头，迈步往外走，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她总觉得，今日这寿宴，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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