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不干了

贾建民的话音在不大的宿舍房间里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人心上。

董凯脸上那股兴奋劲儿瞬间荡然无存，他瞪圆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足足两秒才猛地往前跨出一步，声调不由得拔高几分：“贾主管，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们去文化馆看古董，那是学习课程结束之后的休息时间！不是单位安排的工作任务，更没有占用上课的工时！凭什么卖古董赚的钱要上交单位？”

董凯胸膛微微起伏，满脸都是不服气。今天去鉴定中心是自由活动的休息时段，不少同事也出去逛街游玩，陈飞偶然遇见镇纸、完成鉴定交易，从头到尾都是私人行为，和公派学习的本职工作根本扯不上半点关系。

贾建民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水，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可眼神里的固执分毫未减。他把水杯重重搁在桌面上，杯底和桌面相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董凯，你不要在这里混淆概念。”贾建民抬着眼，居高临下地看向两人，语气带着主管惯有的压迫感，“什么叫休息时间？只要人还在这次公派外出学习周期之内，从离开单位大门，到集体返程回到岗位，这段完整的外派周期，全部属于单位的工作外派时段，不存在什么完全脱离单位的私人时间。”

“你们人是单位出钱派出来的，吃住住宿，交通差旅，全部走的是单位公费。人站在这片土地上，就是单位外派人员。在这个期间产生的收益，理所应当归属于单位。”

这套歪理被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那怎么能一样！差旅费是单位给我们外出学习的保障，难道我们休息时间捡个瓶子卖废品，赚的钱也要上交？”董凯气得脸颊涨红，据理力争，“出差只是给我们提供住和行，难道连个人私下的机缘奇遇，都要归公家？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不要拿捡瓶子这种小事来类比。”贾建民摆了摆手，眉头皱起，“三十二万，不是块八毛的零碎小钱。数额这么巨大的一笔收益，发生在公派外出期间，就必须上交。这是原则问题。”

他心里的贪念早已熊熊燃烧。三十二万，若是这笔钱能够落到单位账户，以他主管的权限，其中可以操作的空间实在太多。哪怕不能全部揣进自己腰包，也足以解决不少棘手开销，自己也能从中捞到莫大好处。今天董凯把这件事贸然说出来，对他而言，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原则？什么原则！单位规章制度里哪一条写了出差期间个人捡漏古董获利要上交？你把文件拿出来给我们看！”董凯寸步不让。

贾建民被问得一滞，规章制度里自然根本没有这种荒唐条款。可他身为部门主管，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哪里肯被两个下属当众顶撞，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规章制度不可能把世间每一件事都写得面面俱到，但情理与组织纪律摆在这儿。”贾建民强词夺理，语气越发强硬，“这笔钱，陈飞必须全额上交。我劝你们识相一点，不要闹得很难看。”

房间里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董凯胸口剧烈起伏，还想继续争辩，正要开口，一旁的陈飞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陈飞自贾建民说出要上交钱款的那一刻起，脸色便一点点冷了下来。

刚刚到手那笔三十二万的希望，是用来解决彩礼，扛住现实重压的救命钱。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是董凯一时炫耀，就招来直属领导这般明火执仗的觊觎。

他内心有怒火，却没有像董凯那样急躁咆哮。相反，他神色反倒慢慢归于平静，眼底只剩一片淡漠。

识海深处，刘盈静静旁观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贾建民仗着职权强取豪夺，想要巧取豪夺弟弟的机缘所得，刘盈残存的那一缕来自千年前帝王的威仪悄然涌动，心中有几分愠怒。但他没有贸然直接干预，静静等待陈飞自己做出抉择。

陈飞目光直视贾建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屋内的争执喧嚣：

“贾主管，既然如此，那这份工作，我不干了。我辞职！”

一句话落下，房间内骤然安静。

董凯一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陈飞。

贾建民也是一愣，似乎没料到陈飞会直接说出辞职二字，短暂错愕之后，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辞职？陈飞，你以为辞职就能躲开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贾建民身子往前微微倾斜，眼神带着威胁，“这笔收益产生于外派公派学习期间，属于外派衍生所得。就算你递交辞职报告，解除劳动关系，这笔钱依旧要上交单位。”

“如果你拒不配合，单位完全可以走司法途径，到法院起诉你，通过打官司追回这笔款项。到时候，官司缠身，你的档案上留下记录，对你以后找工作，名声，全都是毁灭性打击，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威胁的意味毫不掩饰，赤裸裸摆在明面上。他笃定陈飞只是一个普通打工人，畏惧官司，害怕档案留下污点，终究会迫于压力低头妥协。

董凯听得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陈飞。打官司，留档案污点，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是天大的麻烦。

可陈飞站的笔直，没有半分退缩畏惧，冷冷开口回击：

“第一，这次辨识古物、交易镇纸，我全程没有使用单位任何工作资源，没有动用单位客户人脉，没有借用单位设备经费，也没有利用职务便利，更没有做出任何损害单位利益的事情。”

“第二，这件古物是我个人偶然所得，属于私人财物。我私下完成交易，和岗位工作毫无关联。”

“第三，单位没有任何一条明文规定，可以没收员工个人的私人偶然收入。真要打官司，我奉陪到底。我问心无愧，没什么好怕的。”

陈飞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虚怯。

三十二万固然重要，但若是要被人仗着职权硬生生掠夺，他宁可舍弃这份干了数年的工作，也绝不低头。大不了重新找一份差事，自己这一身鉴古识宝的本事，他未必没有别的出路。

贾建民万万没料到，平日里看着温和本分的年轻人，骨头居然这么硬，面对起诉威胁，依旧毫不退让。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原本十拿九稳的局面，骤然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一旁的董凯看着陈飞这般姿态，一股热血也冲上头顶。

董凯和陈飞同窗共事多年，交情深厚，今天这件事，说到底自己才是闯祸的源头。若不是自己口无遮拦当众炫耀，也不会引来贾建民这般歹念。现在陈飞被逼迫到要辞职，他哪里还能袖手旁观。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看向贾建民，声音铿锵：

“贾主管！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也有关系。陈飞要是辞职，那我也不干了！这份工作，我也辞！”

这下轮到贾建民彻底傻眼。

他本来只想拿捏陈飞一个人，逼迫对方交出钱款，万万没想到连董凯也直接撂挑子。一下子逼走两个业务岗的职员，要是闹回单位，领导追问起来，自己同样不好交代。

房间之内，陷入难堪的死寂。

识海当中，刘盈感知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心中暗自赞许。

【好弟弟，有骨气，不卑不亢，不受权势胁迫，很好。】

一缕温润又带着几分底气的意念缓缓流淌进陈飞心神，语气从容安定，暗含笃定的力量。

【你不必太过忧心。放心，有哥哥在。】

千年前汉惠帝的意念，带着跨越千载岁月的沉淀。见识过朝堂权谋、人心诡诈，贾建民这点仗着职权巧取豪夺的小伎俩，在刘盈眼中不过是小人贪利的拙劣手段。

刘盈不会直接出手凭空变出证据，却可以帮陈飞梳理整件事之中所有有利的逻辑、关键点，帮他看清其中利害，避开对方布下的圈套。若是后续真走到对峙、调解甚至诉讼那一步，他脑海之中，自会有足够清晰的思路供陈飞使用。

感受到识海里传来的那股安稳力量，陈飞紧绷的心神悄悄松了一丝。

他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贾建民脸色阴沉，手指死死攥紧，心中怒火翻腾。本来以为是唾手可得的一笔巨款，转眼间，对方两个人全都摆出辞职的姿态，软硬不吃。

他强压下心底的戾气，脑子里飞快盘算利弊。

真的闹到打官司吗？仔细一想，他心里也明白，这件事单位法理之上本就站不住脚。所谓外派期间收益归公，完全是自己临时拿来要挟的说辞，并没有法律条文支撑。一旦起诉，事情闹大，整个单位都会知道，是他这个主管觊觎下属私人的古董交易钱财，传出去，自己的前途名声就要彻底毁于一旦。

可就这么善罢甘休，眼睁睁看着三十二万的好处从手边溜走，他又万般不甘心。

贾建民眼神来回打量陈飞与董凯二人，胸口不断起伏，内心在贪婪和忌惮之间反复拉扯。

“好，好得很。”贾建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你们两个，翅膀硬了，敢跟单位，跟我这么说话。”

“辞职不是随口说说的儿戏。就算要走，也要按照流程，递交书面辞职申请，回去完成工作交接。现在人还在外出学习，不要在这里肆意胡闹。”

他不敢再拿打官司死死逼迫，只能搬出流程规则，试图稳住局面。

陈飞淡淡开口：“书面辞职报告，回去之后我会按时递交。今天这件事，这笔卖文物的所得，属于我个人，绝不可能上交。贾主管，不必再多劝。”

说完，陈飞不愿继续在此地多做纠缠。继续留下来争辩，也不可能改变对方心中已经生出的贪念，再多言语也是白费口舌。

“我们走。”

陈飞转头对董凯低声说了一句。

董凯狠狠瞪了贾建民一眼，胸中依旧憋着一股闷气，却也知道继续吵下去没有意义。

两人不再和贾建民多言，转身迈步，拉开房门，走出了主管的宿舍。

房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合上，将贾建民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孔隔绝在屋内。

走出走廊，远离那间压抑的屋子，晚风从走廊的窗口吹进来，拂在脸上。

董凯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闷气，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脸，依旧愤愤不平：“什么人啊！简直明抢！亏他还是个主管领导，脑子里居然打着这种主意！今天都怪我，都怪我嘴太快，一时得意就全都给说出去了，给你惹出这么大一场麻烦。”

董凯满心愧疚，满脸懊恼。如果不是自己炫耀，根本不会生出这一系列风波。

陈飞摇了摇头，夜色灯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复杂。

“也不全怪你。财帛动人心，就算今天不说，以后难保不会有别的机会泄露出去。纸终究包不住火。只是没想到，平日里看着还算正经的领导，心里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识海里，刘盈的意念再度传来，冷静地提点着现实的危机。

【此事还没有结束。此人贪心未死，吃不到这笔钱财，未必会就此善罢甘休。回去之后，还需多加提防，此人说不定会在别的地方找你们麻烦。】

陈飞心中一凛。

没错。

今天这番对峙，只是暂时将对方的逼迫挡了回去。贾建民吃了瘪，心中怀恨，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往后，恐怕还有别的风波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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