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外财引来的贪念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李敬山微微点头，脸上那层考究试探的意味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郑重。

他低头再看一眼案台上那枚汉初螭兽镇纸，螭兽蜷曲，纹路古朴，两千年前的宫廷气韵静静沉淀在铜锈包浆之下。方才几番交锋，陈飞的眼力、心性、对市场的把控，全都摆在明面上，再想压价已经全无可能。

“好。”

李敬山重重点了点头，终于松口，一字一顿说道，“四十万，这个价格，我认。”

话音落，一旁的董凯暗暗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胸腔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差点当场欢呼出来，又顾及场合，硬生生憋住，肩膀微微颤动，难掩激动。

四十万！之前李老开口十万的时候，他想着价格最多能提升到十五万就差不多了，万万没想到陈飞不慌不忙，一口报价直接敲定，硬生生把价格抬到四倍。

陈飞面上神色不起波澜，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多谢李老痛快。”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之中，心脏正在砰砰擂鼓一般狂跳。

四十万，这笔钱对于月薪不过几千块的他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压在心头许久的彩礼难题，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眼看就要就此迎刃而解。他竭力稳住呼吸，不让眼底的狂喜流露半分，在外人面前维持住那份淡然从容。

识海深处，刘盈的一缕意念淡淡掠过，带着几分温和的宽慰，也藏着一丝告诫：财帛动人心，万不可得意忘形。

陈飞心神微动，默默记下这份提醒。

李敬山将镇纸小心拿起来，用绒布重新裹好，放到一旁的收纳锦盒之中，动作小心翼翼，显然十分看重这件汉初重器。做完这一切，他抬眼看向陈飞，语气坦诚：“小陈，四十万是器物的成交总额，有一点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文物私下交易虽说有圈子里的变通，但正规走收购流程，需要代扣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

“扣完税之后，实际打到你账户的，是三十二万。这点我不能瞒你，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有异议，咱们还可以再商量交易方式。”

百分之二十个税。

陈飞心中快速盘算了一遍，四十万扣掉八万，到手三十二万。虽说少了整整八万，心里难免有一丝可惜，可三十二万依旧是一笔足以解燃眉之急的数目。而且李敬山肯明明白白把税费讲在明处，没有暗中克扣欺瞒，已经算得上坦荡。若是走别的灰色渠道，反而要承担说不清的风险，得不偿失。

他略一思索，便从容开口：“李老，规矩我懂，按正规流程来就可以，税费该扣便扣。”

李敬山见他如此通透，眼中欣赏更浓，笑着说道：“好，爽快人。那我们接下来走手续，签收购协议，你留一下你的手机号还有银行卡号，我这边走完内部报批，三到五个工作日，钱款便会直接转到你的卡上。”

说着，李敬山取来纸笔。陈飞上前，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与银行卡信息。李敬山把纸条妥善收好，又将自己的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后续钱款到账若是出现什么纰漏，你可以直接打我的电话找我。”

陈飞双手接过名片收好。接着陈飞又签好了一式两份的购置协议，这里留一份备案，自己收好一份。

事情敲定，也不便继续久留。又简单寒暄几句，陈飞便同董凯一起，辞别李敬山，离开了专家办公室。

踏出办公室大门，穿过文物大厅，一直走到鉴定中心大楼门外，远离了一众工作人员，董凯再也绷不住，一把拽住陈飞的胳膊，压低声音，抑制不住的亢奋：“我的天！陈飞！三十二万！实打实到手三十二万！咱们这趟出差简直撞大运了！”

他眼睛闪闪发亮，脸上满是兴奋，“现在天色还没黑，古玩街离这边不算远！走！咱们抓紧时间过去逛逛！说不定运气再来一次，再捡上一件宝贝，那直接一步登天！”

说起捡漏，董凯浑身都来了劲头，拉着陈飞就要往公交站台走。

陈飞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哭笑不得。识海里刘盈的意念轻轻泛起，古玩市场鱼龙混杂，真东西万里挑一，遍地都是仿品赝品。

可他也不想扫董凯的兴，转念一想，反正回住处也无事可做，去逛一圈开开眼界也无妨，便点头应下。

二人辗转乘车，直奔本地有名的古玩街市。

这条街两旁摊位鳞次栉比，大大小小的古玩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地摊上摆满瓷器、铜件、玉器，人来人往，人声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木头、铜锈还有香料的复杂气味。

董凯兴致勃勃，每一个摊位都要凑上去看上半天，拿起这个瞅瞅，掂掂那个摸摸，看见看着古朴的物件就两眼放光，一会儿指着仿古铜器说像古物，一会儿盯着做旧瓷碗啧啧称奇。

陈飞跟在一旁，目光扫过一件件货品。识海之中刘盈的感知同步铺开，入目绝大多数全是现代仿造、人工做旧的假货。少数几件老物件，也都是普通民俗杂件，价值微薄，根本算不上什么值钱宝贝。

两个人从头到尾把整条古玩街从头到尾逛了一遍，从地摊到大店铺，没有放过一处。

夕阳渐渐西垂，天边染成橘红，夜幕即将降临。董凯逛得满头大汗，可是面对陈飞一次次的摇头否定，脸上的兴致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失落。

“奇了，怎么一件能打的都没有？”董凯垂头丧气，“上次那螭兽镇纸来得那么容易，怎么今天半点好运都沾不上。”

陈飞倒是心态平和，并不觉得失望。他淡淡一笑：“捡漏本就是极小概率的事情，哪能天天都遇上。那枚镇纸，或许就是上天恰巧赐给我的一笔外财，专门用来解决彩礼这桩燃眉之急。能拿到三十二万，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不能贪心不足。”

三十二万，足够补齐他还差一大截的彩礼缺口，女朋友家里提出的条件，总算有希望达成。一想到这里，陈飞心底依旧藏着难以抑制的欢喜。

董凯唉声叹气，还是不死心，嘴里不停念叨，总觉得说不定下一个摊位就有宝贝，可街上摊贩已经陆续开始收摊，天色越来越暗，也只能就此作罢。

两人搭乘公交，返回这次公派学习的学员住处。

这次单位组织外出业务学习，一行人统一住在培训中心的宿舍楼，多是两人一间的宿舍。一同过来的还有单位的主管领导贾建民，负责全盘管理这批外出学习人员的纪律与行程。按照单位通知，为期一周的学习课程后天便全部结束，所有人统一购票，集体返程。

回到宿舍，董凯心里依旧记着古玩捡漏的事，脑子飞速转动，忽然灵光一闪。

“陈飞！”董凯一拍大腿，眼睛又亮起来，“咱们后天就要集体回去了！这地方古玩资源这么多，就这么走了实在可惜！不如咱们跟贾主管申请，学习结束之后，咱们滞留在这里多待两天！再多跑几趟古玩市场，说不定还有机会再淘到老物件！”

陈飞闻言一愣，当即微微皱眉：“公派学习，私自滞留恐怕不合规矩。而且多留两天，也未必就能捡到东西。”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跟领导好好说说就行！”董凯根本听不进去劝阻，脑子一热，起身就冲出宿舍，径直去找贾建民的房间。

陈飞阻拦不及，只能连忙跟了上去。

贾建民的宿舍就在同楼层。房门虚掩，董凯直接抬手敲门。

“请进。”屋内传来中年男人沉稳的嗓音。

二人推门走进去。贾建民四十多岁，微微有些发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坐在桌前翻看这几日的学习资料，看见陈飞与董凯一同进来，微微抬眼：“你们两个，有什么事？”

董凯性格外向，也不绕弯子，张口就说道：“贾主管，我们有个请求！我们想跟您申请一下，等本次外出学习全部结束之后，我和陈飞不跟着大部队一块返程，想在本地再多滞留两天时间！”

贾建民放下手里的本子，眉头微蹙，神色严肃起来：“滞留？为什么要多留两天？单位这次是公派业务学习，行程统一安排，没有特殊事由，不得私自滞留在外。说说，是什么原因。”

问话落下，贾建民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陈飞心里一紧，正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他可不想把鉴宝卖文物这件事宣扬开来。财不露白的道理他心里清清楚楚，三十二万不是小数目，事情传开难免招惹是非。

可还不等陈飞开口，性子藏不住事的董凯已经抢先一步，脸上带着几分炫耀的神情，噼里啪啦就全盘说了出来。

“贾主管，是这么回事！今天我们在文化馆那边，陈飞眼力特别厉害，捡了个大漏！一件汉代古物件，跟专家谈妥，卖了四十万，扣完税到手三十二万呢！这边古玩市场宝贝多，我们想着多留两天，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淘几件古董！”

一番话脱口而出，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死寂。

贾建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睛猛地睁大，脸上原本平淡的神色彻底凝固，仿佛没有听明白，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不敢置信地重复：“你说什么？四十万？扣完税到手三十二万？”

他看向陈飞，眼神满是震惊。

公派出来参加学习，出差途中，随手捡个古董，就能卖出三十多万？这个数字狠狠冲击着贾建民的心神。别看他在单位身居主管位置，可是每个月工资收入有限，三十二万，几乎抵得上他两三年的薪水。

巨大的数字在脑海之中盘旋，各种各样的念头疯狂翻涌。震惊过后，一丝阴暗的贪念，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滋生出来，如同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心神。

贾建民手指无意识轻轻叩击桌面，表面依旧维持着领导的端庄模样，心里已经打起了这笔巨款的主意。

他缓缓靠向椅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沉沉看向陈飞，一字一句开口，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哦，是这样啊！那我就得告诉你们一下了。这次出来，属于单位公派外出学习，人是单位派出来的。这一笔古董交易获利，是在公派出差期间得到的收益，按照道理来讲，这笔钱理应归属咱们单位所有。”

话音落下。

陈飞浑身一震，脸色骤然一变。

一旁的董凯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瞪圆双眼，整个人直接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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