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古今融汇 慧眼识价

专家办公室的木门轻轻合上，将大厅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清幽安静，处处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书卷气。

李敬山把那枚汉初螭兽镇纸稳稳搁在黑色绒布案台之上，将老花镜推到鼻梁，目光温和，却藏着浓浓的探究，落在对面的陈飞身上。

方才在大厅之中，陈飞对汉代器物制式、古法铸造工艺、宫廷气韵的一番解读，太过正统地道。

绝非普通爱好者翻翻网文、刷刷短视频就能练就的水平。

就算是文博专业的在读研究生，倘若没有在高古青铜方向深耕数年，也很难说出这般贴合时代内核，直击皇家古制的见解。

可眼前的陈飞，不过二十三四岁，衣着朴素，谈吐平实，看着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怎么都不像是常年浸淫古文物圈子的人。

李老心中的疑惑，早已按捺不住。

他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宽厚：“小陈啊，老朽活了七十余载，见过的文物爱好者、收藏家数不胜数。”

“但能把汉初宫廷器物的风骨、铸法、时代特征领悟得如此透彻的年轻人，你还是头一个。”

“我心里实在好奇，你这身扎实的秦汉文物功底，究竟师从何人？在哪所院校专修？或是长期追随哪位藏家研习？”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气氛悄然一滞。

一旁的董凯也下意识望向陈飞，心底同样满是疑惑。

陈飞心头微微一紧。

终究还是来了。

这正是他最担心被问到的问题。

自己这一身碾压业内专业人士的鉴宝本事，根本没有合理的来路可以解释。

总不能跟别人说，自己出差睡了一觉，脑海里就多了这些博古识宝的知识。

这话讲出去，非但不会有人相信，怕是还会被当成精神出了问题。

好在陈飞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神色坦然从容，淡淡开口搪塞：

“李老，我没有什么师承，也并非文博科班出身。只是私下单纯喜欢秦汉历史，业余闲暇多读史书、古物图谱，看得久了，尤其是最近看了许多和鉴宝相关的节目与视频，慢慢摸索出一点浅薄门道而已。”

这是最稳妥、最普通，也无从查证的说辞。

可李敬山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法。

多翻几本书籍图谱，刷几段科普视频，顶多能记住几个专业名词。可知晓理论和活学活用完全是两码事，绝不可能达到陈飞此刻的水准。

不过老者阅历深厚，性情通透，没有步步紧逼追问到底，只是含笑微微颔首，又看似随意闲聊般试探两句。

“原来如此，自学成才，实属难得。那老朽随口考教一番，你常读文博相关典籍，想来对专业文献不会陌生？《两汉金文考》与《关中高古铜器录》，想必你时常翻阅吧？”

这两本都是业内十分冷门的学术考证典籍，普通爱好者根本不会接触。

陈飞瞬间陷入窘境。

他脑海里装载的，是汉惠帝刘盈留存下来的汉代真实风物、古法技艺与当朝礼制，根本不知道后世现代人编撰的这些文献书名。

他面露几分尴尬，轻轻摇头：“实在抱歉李老，这两本我不曾拜读过。我大多读的都是通俗史书和文物科普画册，专业学术古籍涉猎很少。”

室内安静了两秒。

边上的董凯都听出不对劲，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这番回答，等于直接暴露，他完全没有系统学习过现代文博体系知识。

李敬山眼底掠过一丝恍然，心中已然断定：这年轻人的本事，绝非从现代书本之中学来。

但他依旧没有揭穿质疑。

古玩一行，本就藏着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际遇。世间确有天赋卓绝之人，天生对古物有独到感应，很多事情本就难以用常理去解释，非要刨根问底，反倒落了下乘。

李老一笑，将心中疑虑放下，不再纠结陈飞的来历，转入正题。

“无妨，治学贵在学以致用。能够辨真伪、察古物内核，远比死啃书本要重要得多。”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案台上的镇纸，语气转为交易洽谈的平稳：

“既然你不愿细说，老朽便不多打探。我们来谈谈这件器物的价格。”

“这件惠帝时期的宫廷螭兽镇纸，存世稀少，制式正宗，品相完好，是难得一见的高古文房珍品。”

“老朽也不跟你绕弯，给你一口实在收购价：十万。”

十万。

数字落下，屋子里面瞬间鸦雀无声。

董凯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险些直接跳起来。

十万？！

方才大厅众人都已经确认这是两千年前汉代皇宫旧物，还得到泰斗亲自认证，如此稀缺的古物，居然只开十万，未免压得太狠！

而在陈飞的识海深处，一直沉寂的刘盈，心中已然洞若观火。

他通过读取陈飞的记忆，早已了解现代网络信息，看透古董市场的行情与交易规则。就连一些陈飞自己都忽略的一些文物知识也被刘盈所知晓。

他心里清楚，一件品相完整、出身宫廷的汉代高古文房重器，十万远低于真实市场价位，这是行家看出对方年轻，有意往下压价。

但刘盈没有出声提醒。

凡尘俗世，人心多算计。身处利益博弈的场中，很多路需要陈飞亲身历练。

他可以为陈飞遮蔽风雨，却不能替他走完所有的路。

一切抉择，都交由陈飞自己定夺。

董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声调陡然抬高：

“李老！这个价格不合适啊！”

“这可是汉代皇宫御用古物，历经两千年流传，存世这么少，您只给十万，压价压得也太厉害了！”

董凯本身也不懂具体行情，只知道古董动辄价值不菲，索性直接大胆报出一个高价：

“我也不漫天胡闹，诚心做买卖，一百万！少一分我们就不卖！”

一句话，空气仿佛都凝固下来。

李敬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看向董凯：“小伙子，古玩交易不能随口乱喊价，高古青铜本身有行情天花板，一百万这个数字脱离实际。”

董凯梗着脖子反驳：“那也不该只有十万，差距实在太大！”

一时间，价格谈判陷入僵持。

一边是老专家压价十万，一边是董凯凭着一腔直觉报出一百万，两边相去甚远。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尽数投向沉默不语的陈飞。

陈飞微微蹙起眉头。识海里，刘盈传来一缕温和的意念，没有直接报出数字，只是将这件器物的品级、存世情况，还有同类藏品的大致行情脉络缓缓传递过来。

陈飞心神安定，短暂沉默之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笃定：

“李老，十万确实太低，一百万又太过虚高。”

“我报一口实价，若是合适，咱们就成交。”

“四十万。”

四十万。

这个报价不高不低，不浮不躁，恰好落在这件汉初宫廷镇纸合理的中位成交价区间，也是内行愿意接手的实在底线。

既不会让自己蒙受损失，也没有胡乱漫天要价。

原本神态松弛的李敬山，眼神骤然一凝。

他深深注视着陈飞，满脸震惊。

他故意把价格压到十万，本以为这个年轻人涉世未深，要么被低价说动，要么被同伴带着胡乱喊价。

万万没料到，陈飞一开口，就是无比精准的行业真实价位。

这哪里是什么不懂行的新人，分明是常年实战、熟稔高古青铜市场的老手才有的判断力！

李老心中的震撼愈发强烈。

不懂现代学术典籍，却通晓古物礼制；说不清师承来路，却看透真伪市价。

眼前这人，实在太过不凡。

李敬山没有当即应下，也没有直接否定，眼中精光一闪，徐徐笑道：

“四十万……小伙子眼光毒辣，底气十足。”

“倒是老朽，小看你了。”

“既然你对器物估价如此有把握，那我便再考你一考。”

说罢，李敬山转身走向一旁的博古架，取下两件妥善存放的小件藏品。

第一件是小巧精致的宋代白瓷茶盏，胎质细腻，釉色温润，属于宋代民间精品。

第二件为清代中期的黄铜随身小铜刀，制式规整，包浆浑厚老到，是民间传世老物件。

这两件都是李老平日随手收藏，市场价值公开透明，行情十分稳定的标准参照物。

他将两件器物整齐摆放在案台之上，笑意意味深长：

“不用细抠细部特征，也不用查阅资料，就凭你的眼力，估一估这两件东西的市场价格。”

“若是估得准，方才镇纸的价钱，我们再细细商议。”

这既是试探，也是一场实打实的考验。

他想要彻底摸清楚，这个年轻人的鉴宝实力，究竟到达了何等骇人的层次。

一旁的董凯顿时来了兴致，抢上前几步，装模作样端详片刻，张口就来：

“这有何难，让我来！”

“这个白瓷杯子看着细腻，古代瓷器肯定值钱，我看最少二十万！”

“这把小铜刀古色古香，少说十万起步！”

一通毫无依据的估价，全凭主观感觉。

李敬山哭笑不得，轻轻摇头，直接忽略了他的判断。

众人的视线，重新汇聚到陈飞身上。

陈飞目光淡淡扫过两件物件。

识海之中，刘盈已然从陈飞记忆中，把对应的年代、工艺、存世存量、收藏热度与市场行情化作意念，清晰传递给陈飞。

陈飞神色从容，语调平稳：

“李老，我便据实估价。”

“宋代白瓷茶盏，民间普通藏品，存世量不小，无款识、没有名人相关记载，品相完好，市场正常成交区间在八千到一万二。”

“清代黄铜小刀，民俗传世器物，存世众多，收藏热度普通，市场价大概三千上下。”

两句估价落下，掷地有声。

精准，标准，和圈内真实成交行情几乎相差无几！

李敬山整个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足足三秒过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飞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欣赏，而是彻骨的惊骇。

太准了，准得令人心惊。

这类普通小件，最考验实战眼力。不少在古玩行当摸爬滚打十年的商贩，都时常出现估价虚高、拿捏不准区间的情况。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眼定出市价，毫厘不差。

从汉代高古青铜的真伪断代，到宋瓷清铜的市场行情，跨越千百年的古物，样样了然于心。

嘴上说着只读过通俗科普读物，连专业典籍名字都不知道，可实战眼力、市场判断力，却胜过无数圈内老手。

李老深吸一口气，心绪久久难以平复，喃喃赞叹：

“了不得……实在是了不得。”

“少年奇才，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轻视与试探尽数消散。

他终于明白，这个外表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手握的是天赋铸就的鉴古眼力。

书本教不出来，师承也难以培养，是真正天赐的本事。

一旁的董凯呆呆站在原地，对比自己刚刚离谱的报价，再听听陈飞精准的判断，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讪笑两声。

高下立判，差距一目了然。

办公室内的气氛彻底反转。

方才还想着压价试探的老专家，此刻神情郑重，再也没有半分糊弄的念头。

他重新看向案上那枚汉初螭兽镇纸，拿出真正行家该有的态度。

四十万。

这个年轻人，不仅看透了千年前古物的内核，更看透了世俗交易场中的人心与价位。

从这一刻起，这场交易的主动权，完完全全落到了陈飞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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