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尸气

马大富蹲在洞口边，手里捏着一根雷管发呆。牛高贵把那根黄铜探针往布袋里一收，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蹲在洞口边上，眼睛盯着洞里那片黑暗。

冯小虎又趴到地上去了，招风耳贴着泥土，像是在听更深处的东西。

“里面有声。”冯小虎说。

“咩声？”

冯小虎侧耳又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脸色有点不对。

“呼吸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多个。”“你唔好吓我，我点解听唔到㗎？”马大富有些紧张地说。

这时已经半夜三点以后了，我让五岭七煞和二叔先退出洞来休息，一会儿换南北派的老廖老邝他们去搞定剩下的事。

在这期间胖子有点犯困，都打了几次盹了。我给七煞递过去法式面包和矿泉水，让他们休息一下。再次下墓之前，我给王老大和二叔每人一只对讲机，并存了王老大的手机号。二叔的手机号没变，只是经常不开机。

二叔说已经挖到了榕树下面，榕树的根把下面的一大片区域包裹起来了，正对横向通道露出来两条树根，树根中间的泥土掏空后好似一扇门。因此不用挖掉树根就能进入到树根下继续挖掘。

七煞已经把树根下的土层掏出来十多平米的空间，又在树根外侧左右各自掏出几平米空间，王老大说大家可以一起进去看看。

他这样说我心里忽然一惊：“这八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要是骗我们，等我们进去之后，以这几个家伙掏洞子的速度，把我们所有人都埋在里面应该花不了几分钟，外面有现成的土堆。”我把想法偷偷和胖子一说，胖子露出一口玉米粒似的牙乐了：“你小子有迫害妄想症吧？别把所有人都想那么坏。”

我却不以为然，于是邀请王老大带着“五岭七煞”先下去。然后才是南北派四人跟上。胖子和杜西星抓着绳子下去后，我和二叔跟在最后面。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所有人都顺利到了榕树下面洞穴里，充斥鼻间的是一种阴冷潮湿的、霉腐之气里夹杂着土腥气的怪味。这棵榕树的根系太发达了，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树根包裹住的面积有多大，但七煞刚才在榕树根中间掏出来的空间就足有十多平米，老廖师徒和邝氏父子四人都钻入树根之下的空洞里。

此外树根两侧还各有五平米左右的空间。这样加上进入时的横向通道，四个区域都可以站人，果如周老六所说，他们确实掏出来相当大的空间，十几个人分散开来，站在里面并不特别拥挤。

那块刻着“入此墓者，有死无生”的石碑被扔在一旁。不管怎么说，我看着都有些心里发毛，不管是吓唬还是诅咒，反正都没“欢迎光临”来得踏实。

树根之下才是真正的封土，但表层的封土已经被七煞掏掉了大半。按之前的安排现在轮到南北派四人负责破除阻碍进入墓穴，五岭七煞都站在旁边，抱臂围观，他们也想看看南北派有什么花样。

狡猾的张大堆招呼邝福生先打个探洞看看，他很有指挥别人的欲望，但其他人他指挥不动，只能指挥老实蛋子邝福生，偏偏邝福生还听他的，这就有点无解了。

邝福生手里拿着一把短柄洛阳铲，铲头是半圆形的，钢口很好，在手电筒和头灯的光照下泛着冷光。他先把铲头在地上磕了磕，听声音——这是他的习惯，每一铲之前都要听铲头的声音，判断地下的硬度。

他把洛阳铲插进土里，没有急着往下打，而是先用手把表层的浮土扒开，露出下面的夯土。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握住铲杆，深吸一口气。

“下铲了？”

他一铲下去，铲头入土半米。

拔出来，铲头上的土是红褐色的。“继续打。”张大堆在旁指挥道。

邝福生看了一眼，把土抹掉，继续下铲。接着挖出来的夯土每一次颜色都略有不同，到后来差别很大，有红褐色、黄褐色、青白色、灰白色等，好像分了很多层。

二叔数了数夯土的层数，一共六层。

“五花夯土，一共六层，每层一指厚，说明这墓的规格不低。”他说，“不是随便埋的。”

邝福生再次下铲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挖出来的土呈青灰色，湿黏，粘铲子。胖子说这土像死人脸上的颜色。我骂了他一句，让他别乱说。但他说完，我心里却咯噔一下，因为这土色确实像。

邝福生低声道：“这是青膏泥。”胖子说：“我当然知道，我就是考考某位领导，他连青膏泥都没见过。”我虽然在赵翔宇提供的专业书籍上看到过青膏泥的介绍，但书本知识和实物差距太远，一时不察被胖子挖了一个坑，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一句话就让我弄了个大红脸，太他娘的丢人了。我挥起拳头想揍他，却被他躲开了，引起众人一阵哄笑。偏偏一只大菜鸟还当了勘探队的领导，这向哪儿说理去？

杜西星见我一副求知若渴的神情，解释道：“队长，青膏泥是指湿润状态下呈青灰色的高岭土；白膏泥指干燥后呈现白色或青白色的高岭土，本质上是同种物质，只是干湿度不同……不对，不对!”

我虽然也知道这些，还是问他哪里不对，他说：“根据目前可查的公开资料，白膏泥和青膏泥在明代墓葬中已极少使用，主要使用时期集中在商周至秦汉，尤其在战国至西汉的高等级墓葬中最为常见。明代墓葬最常见的是三合土。”

“哦。高岭土化学式为Al₂O₃·2SiO₂·2H₂O，俗名又叫瓷土、白云土、观音土、陶土等。那三合土又是怎么回事？”我回忆了一下我在书上看到的资料接着问。

“对，三合土是一种传统的建筑材料，通常由石灰、黏土或碎砖、骨料及砂混合夯实而成，具备一定强度与耐水性。如果在三合土中混合桐油或者糯米浆，韧性、防水性和耐久性都远超现在的普通水泥。”

我点点头，对杜西星的解释很满意。看来赵翔宇给的资料并不那么全面细致，我还得加强学习。

老廖和邝六斤早看出这些，但慑于二叔的权威，不敢提出异议。二叔定穴时说这殉葬坑是明代的，他俩刚才看到青膏泥并没提出异议。

我连忙为二叔开脱：“杜哥不是说了明代‘极少使用’，但并非绝不使用。他并没有说错。”二叔在一旁却不置可否，自顾自地抽烟，似乎沉浸在思考之中。

邝福生攥着铲杆使劲往下打，第五铲，第六铲……铲头带出来的青膏泥越来越多，在旁边堆了一堆。

两分钟后，他不知道已打了多少铲，最后一铲下去他感觉碰到了硬物，发出“笃笃”之声。张大堆继续指挥：“快了，福生，使劲打。”

邝福生继续往下打，铲头带上的只是些碎屑，显然下面是砖石之类，足足三分钟后，“笃笃”之声没有了，像是捅穿了一层什么东西，铲头突然往下沉，没有阻力了。

邝福生松了一口气：“打穿了。”“不会吧？你再打打？”张大堆说道。

话音刚落，一股黑色的气体从铲孔里喷出来。

不是慢慢冒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像高压锅揭开盖子那一瞬间，气体带着尖锐的啸声，从直径只有几厘米的铲孔里冲出来，直喷了两米多高。

那股气体是黑色的，浓得像墨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臭味——不是腐臭，是一种更刺激的、像硫磺又像氨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辣得眼睛流泪。

张大堆正紧盯着探洞指挥邝福生继续往下打，没料到对方突然拔出探铲，黑气跟着就喷了出来。

张大堆躲闪不及。那股黑气正好喷在他脸上。

“啊——”

张大堆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上，不动了。

他的脸在几秒钟内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黑，眼睛翻白，嘴角流出一股白色的泡沫。他的身体开始抽搐。

“大堆！”老廖慌忙扑过去，一把抱住张大堆，把他拖到一边。

我赶紧叫大家戴上防毒面具。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大家都是一个肩膀顶一脑袋。王老大看我鸡贼的样儿，好像感觉好笑，捂住了嘴。

牛高贵绰号青囊客，他像个圆球似地蹦过来，麻利地施展急救手法，他掐人中的手法很重，指甲陷进肉里，血都掐出来了。张大堆没有反应，身体还在抽搐。

“帮忙！”牛高贵喊道。

邝福生和老廖按住张大堆的手脚，防止他抽筋的时候伤到自己。牛高贵从腰包里掏出一根银针，在张大堆的十宣穴上各扎了一针——十个手指尖，每个都扎出血来。

血是黑色的。

牛高贵的脸色变了。他掰开张大堆的嘴，把手指伸进去，抠他的喉咙。张大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黏糊糊的，像是柏油。

吐完之后，张大堆的呼吸顺畅了一些。牛高贵掏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入张大堆嘴里让他吞下：“这是郑神医的‘五岭辟毒丹’吃一颗就顶事。”说完又拿起矿泉水瓶给他喂了几口水。

张大堆的脸色从青紫变成了灰白，嘴唇从黑色变成了紫色，虽然还是很吓人，但至少不再抽搐了。

“扶他起来。”老廖说。

邝福生和老廖把张大堆扶起来，让他靠着一棵树坐着。张大堆的眼睛还是翻白的，过了好一会儿，眼白才慢慢落了下来，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老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来：“好……臭。”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能说话，就死不了。

二叔让牛高贵把“五岭辟毒丹”给大家分一下，一人两粒。牛高贵同意了，大家都对他表示感谢，我说：“牛叔，这药我会折价给你报销。”牛高贵说：“唔使啦，净系几粒药咋。”

二叔蹲在铲孔旁边，用湿毛巾捂着口鼻。所有人都看着那股黑气慢慢消散。黑气喷了大约一分钟，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几缕灰色的烟雾，在空中慢慢飘散。

“青膏泥封得太死了，”二叔说，“里面的尸气积了几百年，全憋在里面。这一铲下去，等于拔了气门芯。等半小时后尸气放干净后再说。”

胖子这时又有些奇怪：“这百越大巫师墓不是先秦时代的吗？怎么尸气才几百年。”我也很疑惑：“难道这墓被盗过？好像又不对？但——万一是几百年前的盗墓贼闷死在里面呢。”

二叔道：“分析得好，但我的经验不会错，这棵榕树下面可能是个殉葬坑，只有四百多年，那些青膏泥另有来源。”

直到黑气和空中浓重的腐臭气味彻底消散，南北派四人才同时动手，要把面向我们这一面大概四平米区域的夯土和青膏泥挖掉，只要方便下墓就行，没必要像专业考古队来个大揭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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