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入此墓者有死无生

刘二柱蹲在洞口三米外，膝盖上摊着一本线圈本，黑框圆眼镜滑到鼻尖。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往纸上画剖面图，闻言推了推眼镜：“偏咗半度，叫佢向右修两指。”

“听到冇！”赵大彪朝洞外喊，“两指！你唔早讲？”

“我一早讲咗啦，你顾住同牛高讲嘢冇听到之嘛。”

洞里面，赵大彪的铲声越来越闷。五米深的洞已经打到了四米半，泥土从洞口被一铲一铲地扬上来，堆得像座小黑山。肖长脚蹲在洞沿边上，两条一米多长的腿对折着缩在胸前，瘦高个儿像一只被折起来的竹蜻蜓。他伸手往洞里探了探：“霸王，到四米八喇，你使唔使换手？”

“换你？你条友落嚟，企都企唔稳，一阵铲到你自己只脚。”

肖长脚起身站在洞口，他那两米的身板完全展开，夕阳把影子拉得横跨半个空地：“我企得几稳啊，你睇！”

他当真往洞口边缘一站，两只脚一前一后，细长的身体纹丝不动，像根钉在地上的竹竿。

“得啦得啦，知你脚长。”赵大彪的声音从洞里闷闷地传上来，“你企度唔好郁，一阵踩崩口我唔包。”

牛高贵在洞口另一侧蹲下，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根黄铜探针，探进洞口侧壁的泥土里，拔出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咂了咂嘴：“四米九，粉质黏土，冇石头，冇沙砾。老河床沉积，干爽，冇渗水。”

“废话。”洞里赵大彪又哼了一声，“我挖咗四米九，有石头我唔知咩！”

“你净系识得挖，你边度识分土质。”

“我唔识分土质？我——”

话没说完，只听洞里“噗”的一声闷响，铲子像是穿透了什么软东西。紧接着赵大彪的声音变了调，从之前的满不在乎变成了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喂喂喂！到底喇！五米到底！底下系实嘅！”

所有人一下子都凑到了洞口。周老六拨开众人，独眼往洞里一探：“角度啱唔啱？”

刘二柱翻着本子上的数据：“垂直深度五米一，水平位移零。向下段完成。可以转东北向。”

“转！”周老六手掌一拍，“大富、二柱你哋落去，接霸王嘅手。斜向段你嚟，你哋身段灵活啲。”

马大富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抓绳子从洞口滑了下去。虽然又矮又壮，但却是个灵活的胖子，在洞里几乎没有停顿就调整好了姿势。洞里传来赵大彪被挤开的抱怨声：“哎哎哎你条友踩到我只脚！”

“你咁大旧阻住晒，行开啲啦。”

“我行？我点行啊？呢个洞得咁阔我转个身都——”

“得得得你咪郁，我自己过。”

等赵大彪上来后，刘二柱这才下去。“到位。东北向，开始。”他说。

马大富进去之后，不一会儿，便听见一连串的闷响，土质变得酥松，这样刘二柱挖起来比赵大彪又快了许多。

马大富实施完爆破之后就从洞里爬了上来，换冯小虎这个生力军下去帮着刘二柱挖洞。挖出来的土不停地运到洞外。

横向段的挖掘比垂直段要讲究得多。肖长脚被换到竖洞里用一个大铁桶往外递土，嘴上还不闲着：“小虎、二柱你挖慢啲！你跟唔跟得住角度㗎？”他和赵大彪两人最高，安排在井底往上递土最是适合。

“我跟得住，你接得住先讲啦。”洞里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呢边土比上面松，挖得好快。”

赵大彪、牛高贵、马大富负责在外面接土接石头，周老六清边，打下手，一切井然有序。牛高贵每隔几分钟就走到洞口，拿一根系着铅锤的细线垂下去，量一下洞口边缘到线锤的偏移距离，然后对着洞里的冯小虎和刘二柱喊：“偏东北十四度半！再往右修半度！唔好比佢偏！”

“收到㗎啦！”

“高贵，”马大富走过来，见对方在看刘二柱在线圈本上画的图，“二柱呢个角度点度出嚟㗎？”

“经纬仪，指南针，配合铅锤线。十字交叉法，初中几何就教过。”

“初中几何？”马大富一米五的个头踮了踮脚尖，“我读到小四咋。”

“所以你净系识得炸，唔识得画。”

“炸都要技术嘅！你知唔知几多雷管可以炸开一米厚嘅青砖墓顶而唔伤到入面嘅嘢？”

“我唔知，你话我听。”

“我唔话你听，呢个系商业机密。”

这时洞里的声音小了些，冯小虎从洞里钻了出来，跑到大榕树底下，从气根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他双耳招风，耳廓比常人大出一圈，此刻正侧着头，一只耳朵几乎贴着地面。他趴在地上听了约莫十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穿山甲挖到十一米左右喇，东北向。铲声有回响，前面应该系个空腔。”

“空腔？”周老六的独眼一亮，“几大？”

“听落唔细，回声拖咗大半秒。至少三米乘三米。”

赵大彪停了手里活：“唔系话系树根包住嘅土嚟嘅咩？点会有空腔？”

“你识条铁咩。”牛高贵蹲在一边，正拿一块布擦他的黄铜探针，“榕树根识得绕开硬嘢行嘅。前面如果有墓道口，树根自然会绕住佢生，生到后面就形成一个空腔。”

“你点知一定系墓道口？”

“我唔知。”牛高贵把探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但六爷撒咗九遍卦，卦卦都指呢个方向。”

赵大彪还要再说什么，洞里刘二柱的声音传了上来，比之前更清楚一些，说明他离榕树下面已经不远了：“到十五米喇！我铲到树根嘢喇！硬嘅！”

“硬嘅？”周老六一下站了起来，“系石定系砖？”

“……摸落似砖，好大块。”

洞里沉默了几秒，刘二柱的声音透着兴奋，“仲有，呢边啲树根—”

“树根点啊？！”

“有。”

刘二柱从洞里爬了上来，刚才挖的那十五米，越靠近终点，榕树的须根就越密集，到最后一两米的时候简直像帘子一样密。那些根须密密麻麻地长成了一个穹顶的形状，下面的空间被泥土塞得严严实实。

刘二柱翻着他那本线圈本，铅笔在纸上刷刷地画。他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六爷，啱数。垂直五米，东北向十五米，水平投影位移十四米三，垂直深度再落三米二。依家我哋喺棵大榕树正下方，深度八米二。”

周老六没说话。他又把那七枚铜钱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摇了三下，往地上一摊。铜钱落地，几正几反。

独眼盯着铜钱看了一会儿，他咧嘴笑了：“喺度喇。就喺下便。”

“嗱！”赵大彪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等我落去，将啲树根劈开佢—”

“你劈乜鬼嘢！”牛高贵拦在他身前，不到一米二的身板堵着一米九的壮汉，画面滑稽得不行，“树根你乱劈，成棵榕树冧落嚟你顶啊？”

“咁点啊？慢慢挖？”

“慢慢挖。”周老六发了话，“大彪你同二柱轮住，将树根同土分开，净系挖土，唔好伤到根。根越粗越要避。呢啲树生咗百几年，佢哋识得帮佢哋顶住上面嘅嘢。你劈断一条主根，成个空腔就塌。”

赵大彪嘟囔了一句，还是和刘二柱一起钻进了洞里。过了几分钟，里面传来他和其他人配合的动静——两个人挖，一个人接土，一个人递土，一个人扬土。赵大彪和刘二柱的声音在洞里就没停过：“呢条根好Q粗！你睇下！大髀咁粗！点避啊！”“……哦，你话绕过去，绕过去要好耐㗎大佬！”“……得得得我知我知，你咪催，催我我手震……”肖长脚在中间递话：“喂高贵！角度仲啱唔啱？仲要偏几多？？”

“保持住！”牛高贵在洞口喊，“偏东北十四度到十五度之间就得㗎啦！”

“收到㗎啦！”

洞里传出铲子刮到什么东西的声音，很轻，喀嚓一声。

“揾到树根啦！”刘二柱的声音，“树根入面有块石碑！”

“扩开！”周老六蹲在洞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将石碑嘅树根同土清干净，睇下系咪墓道入口。”

接下来洞里的动静变了。之前是持续的挖土声，现在变成了更细致的清理动作——小铲子刮土的声音，手指拨开细碎泥土的声音，偶尔有树根被轻轻拨动的簌簌声。赵大彪的嘴终于安静了片刻，洞里只有肖长脚偶尔发出的指示：“左边仲有片土，你手伸唔伸到？……伸到。……好，慢慢刮，唔好咁大力，有根缠住。……得咗。”

又过了一支烟的工夫，刘二柱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透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六爷！杨爷！你哋落嚟睇下！”

周老六往洞口探了探头，又回头朝二叔的方向看了一眼。二叔从细叶桉底下站起来，掐了烟，走到洞口边上。

周老六一偏头：“我先落。”

他说落就落，五米深的垂直段他只用了几秒钟就到底了，手脚并用熟门熟路。到了底部，他侧过身钻进斜向的通道，独眼里的头灯在洞里晃了几下就消失在拐角。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喊了一声：“杨大师！你落嚟！”

二叔朝我做了个手势，然后自己先下了洞。我蹲在洞口，听着下面他们几个的动静。

洞底深处，周老六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哎……真系……”

“点啊六爷？”赵大彪在底下问。

“呢度……呢度有块石碑。”

“门？咩石碑？”

“呢块系警告石碑。”周老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佢哋……真系将条墓道起喺榕树根底下。树根就咁包住个石碑，包咗几百年……”

洞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刘二柱的声音：“六爷，你睇下石碑上头有冇字？”

一阵摸索声，然后是周老六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有。”

“写乜？”

周老六顿了一下，声音从洞里传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入此墓者，有死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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