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方记者

方记者是周三上午来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陈默那会儿正跟汤姆对练，汤姆拿轮胎练了半个月卸力，手底下利索了不少，出拳知道收着劲儿了。

方记者站门口看了一会儿，等俩人打完了才进来，递了张名片，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底下是条深色牛仔裤，手里攥着个录音笔，后头跟着个扛相机的同事，瘦高个，姓刘，进门先蹲地上拍练功石，又站起来拍沙袋，拍了一圈回头问陈默：“陈老师，能拍您打拳吗？”

“拍可以，别开闪光灯，我眼睛怕晃。”

刘摄影师换了自然光，方记者搬了把椅子坐旁边，录音笔往桌上一搁：“陈老师，我先问个事——您这武馆开了快一年了，网上说您收年费八万八，真的假的？”

“真的。八万八一年，包教包会，学不会全额退款。”

方记者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的时候嘴角憋着笑：“那您到现在退过款没有？”

“没有。来的都学会了。”

“您这收费搁江城算贵的。隔壁那个跆拳道馆年费才三千八，您凭什么收八万八？”

陈默把毛巾搭肩膀上，蹲下来给她倒了杯水：“跆拳道馆教的是踢腿，我教的是站桩。您要是想让孩子学个劈叉下腰，三千八够使了；您要是想让孩子挨了欺负能站住了不趴下，八万八不贵。”

方记者拿录音笔录了这一段，又问了几个正经问题——学员多少人、教练什么资质、怎么教零基础的。陈默挨个答了，说到学员的时候掰手指头：“现在常驻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佐藤，日本来的，练空手道的；汤姆和杰克，英国来的，开出租的；小胖墩，初二；马老六，卖鱼的；孙阿姨，跳广场舞的。铁老头算半个，他主要搁周四海拳场练，隔三差五来我这儿砸秤砣。”

方记者听到“砸秤砣”三个字眼睛亮了：“砸秤砣是什么项目？”

“练劲儿用的。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铁秤砣，铸铁的，七八斤一个，拿拳头往上砸，什么时候砸裂了什么时候算入门。”

方记者让刘摄影师把墙角那两块秤砣拍了特写，又让陈默当场砸一回。陈默把第二块秤砣搁石台上，右手攥拳往下一砸——“铛”一声闷响，秤砣上崩了个米粒大的缺口。刘摄影师连拍了好几张，方记者凑近了看那个缺口，拿手指头摸了摸断茬：“真是铁的？”

“民国二十三年的铸铁，我太爷爷那会儿在江城开铁铺，自己打的。”

方记者把这句话记下来，忽然话锋一转：“陈老师，网上还有个说法，说您这儿不光教拳，还办‘会员卡’，连日本人都来办。真的假的？”

“真的。日本那边来了四五个，英国来了俩，都是正经交钱办卡的正规会员。”

“他们为什么跑您这儿来学？日本空手道、柔道不比您这儿有名？”

陈默把秤砣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铁灰：“您说的那些有名，人家练的是套路和规矩。我这儿教的是劲儿——甭管你练空手道还是柔道还是拳击，劲儿使不对都是花架子。汤姆，你过来一下。”

汤姆正蹲旁边喝水，听见叫他端着杯子过来了。陈默让他打了一拳给方记者看。汤姆打了一记后手直拳，拳风把方记者面前的录音笔吹得晃了一下。

“您看他这拳，劲儿是从脚底传上来的，肩膀没使劲儿，胳膊没使劲儿，劲儿从腰胯拧过来的。他跟我练了俩月，之前打拳全靠胳膊抡，抡不了三回合胳膊就酸了。”

方记者让汤姆对着沙袋再打两拳，拿手机录了视频。汤姆打了五拳，脸不红气不喘，方记者看完视频问：“您这种教法，有没有办学资质？”

“有。江城武术协会发的证，霍振山霍会长亲自签的字。您要看去我拿给您看。”

方记者把证拍了照，又问了几句收费明细、退费政策、训练强度之类的问题，问完了把录音笔一关，松了口气：“陈老师，正经问题问完了，我私人问您一个——您这武馆刚开的时候是不是挺惨的？网上有人说您开业第一天就让人堵门收保护费。”

陈默乐了：“您这消息哪来的？”

“周四海周老板说的。我昨天去拳场采访他，他一提您就乐，说‘那小子开业第一天揍了三个收保护费的，打完自己打的110’。”

“那仨是自己摔的。”

方记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也乐了：“行，您这嘴跟周老板说的一样——严。”

采访完方记者要走，陈默送她到门口，忽然想起一茬：“方记者，您那报道什么时候登？”

“下周三江城晚报社区版。我们有个‘街坊故事’专栏，专门写江城有意思的小店小馆，您这武馆算一个。”

“登的时候能不能加一句——武馆常年招生，年费八万八，包教包会，学不会全额退款。”

方记者拿笔在本子上记了，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陈老师，您这广告词我给您登了，回头要是有人来找您学拳，您得请我吃饭。”

“请您吃王婶烧烤，烤腰子管够。”

方记者和刘摄影师走了之后，汤姆凑过来拿翻译软件问：“她要写我们？”

“对，写咱们武馆。下周报纸登出来，你拿手机拍照留个纪念。”

汤姆乐了，跑后院跟杰克说了，俩人商量着要把报纸寄回伦敦给史密斯看。

结果周三报纸一登，陈默的武馆门口来了七八个咨询的。头一个是附近小区的大姐，四十来岁，拎着菜篮子进来的，问能不能让她儿子放学后来练拳，她儿子初二，在学校老挨高年级欺负。陈默蹲门口跟她聊了十分钟，收了八百块钱一个月的“课后班”，每周来三次，练桩功和撑捶。

大姐走了之后又来了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说想练拳健身，问年费能不能分期。陈默给他算了算，一个月七千三，交一年。男的扫码付了第一个月的，陈默把他拉进会员群，群里的周四海发了个欢迎表情包，铁老头跟了句“新来的先砸三天秤砣再说”。

下午又来了仨——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一个开网约车的师傅，一个在菜市场卖豆腐的。外卖小哥最年轻，二十三，瘦得跟竹竿似的，说送外卖老被人欺负，想学两招防身。陈默让他站了个桩，站了五分钟腿肚子哆嗦，陈默拍了拍他肩膀：“先练一个月桩功再说防身的事。一个月八百，每周来三次。”

仨人一共交了两千四，陈默把他们拉进群，群成员涨到十五个了。霍振山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小陈你这群快成菜市场了，什么职业都有。”

陈默回了一条：“您还别嫌乱，明年这帮人练出来了，您协会搞比赛的时候我一人出一队，从外卖到出租车到卖鱼的全齐了。”

霍振山回了个“滚”字，底下周四海跟了一串哈哈哈。

晚上陈默关上门蹲供桌前面续香，把白天收的钱捋了一遍——课后班八百，年轻夫妻七千三，仨新会员两千四，加起来一万零五百。他拿手机给霍振山转了一千零五十，备注“协会管理费”。

霍振山秒收，回了条语音：“你还真交？”

“该交的交，您帮我弄证跑前跑后的，我不能让您白忙活。”

霍振山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发了条语音，声音比平时正经：“小陈，你比你爷爷会来事。他当年从来不交管理费，我催他他就说‘没钱，要不你把我这沙袋搬走’。”

“那我比他还得强点。”

挂了电话陈默蹲洞口小声念叨：“爷爷，今儿收了十五个会员了。您那武馆开了四十年没招满过十五个学生，我用了不到一年。”

洞里嗡嗡响了两声，老头说话了，声音听着挺感慨：“你太爷爷那会儿铁铺生意好，武馆是副业。我那会儿武馆是主业，但招不来人。你倒好，开张头一天就来了仨收保护费的。”

“那仨是自己摔的。”

“放屁。你当爷爷在底下听不见？你那一肘子下去金链子肋巴骨断了两根，警察来了你还跟人说‘他们自己摔的’。”

陈默蹲那儿乐了半天：“您听见了怎么不早说？”

“我那时候刚安顿下来，还没摸清底下这摊子怎么运转呢。等我能说话了，你都打完收工了。”

陈默把香续上，又给乌金刀擦了擦灰。外头巷子里王婶收摊的动静响起来了，烤腰子的香味顺着门缝往里钻。汤姆从厨房探出脑袋问晚上吃啥，陈默说“王婶摊上订了烤腰子和拍黄瓜”，汤姆乐呵呵缩回去了。

陈默蹲地上练了二十分钟铁臂功，第二块秤砣上的缺口又大了点。他拿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新学员+15，会员群快满了。明年宫本来的时候我拉一队人去给他接机，从外卖到出租到卖鱼的全齐了。”

底下藤田刚回了个日文，陈默拿翻译软件翻了半天，意思是“接机可以，别拉横幅”。

陈默回了个“稳”字，把手机扔床上，蹲供桌前面把明天要教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给佐藤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加一节课，教新来的仨站桩。你帮我盯着点，谁站岔了拿脚踢他脚后跟。”

佐藤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跟了一句：“陈先生，我师父说他下个月还来。他要把气法教材定稿了拿给你过目。”

“行。让你师父来之前打个招呼，我把后屋收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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