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找老道”仨字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顶着俩黑眼圈给霍振山打电话。霍振山正在公园遛弯,背景音里有人拿收音机放评书,他听完陈默的话沉默了五秒钟:“你爷爷说找老道,哪个老道?天池底下那个?”
“他说仨字就没了,我再问就不吭声了。”
“那你太爷爷那封信里怎么写的?”
陈默把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太爷爷原话是“老道传拳于此”,说明那老道当年在天池一带活动过,传完拳就走了,但没写老道叫啥、长啥样、往哪儿去了。张满囤爷爷张老疙瘩那辈人也没留下老道的名号,就记了句“拳从水起,力从地生,心从静来”。
“你太爷爷那会儿是民国,老道要是活着得一百好几了。”霍振山那头传来保温杯盖拧开的动静,“不过你爷爷既然让你找,说明他觉得找得着。你想想,你爷爷活着时候认不认识什么道士?”
陈默把爷爷那辈的社会关系捋了一遍。老头一辈子在江城城中村教拳,接触的人无非是街坊、学生、债主,从来没提过道观寺庙的事。他翻到爷爷那本拳谱最后几页,之前没仔细看过的角落里有一行铅笔写的蝇头小字,字迹跟爷爷平时写的歪歪扭扭不一样,更工整些:“一九九八年秋,云游至江城,与陈兄一叙。留址:皖南齐云山月华街。”
底下还盖了个私章,篆书,陈默认不全,拿手机扫了一下,扫出来仨字:“玄真子。”
“霍会长,您听说过玄真子吗?”
霍振山那头评书声忽然小了,估计是老霍拿远了手机:“玄真子?齐云山那个玄真子?”
“您知道?”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他九八年那会儿接待过一个道士,在武馆住了小半个月,俩人天天喝酒打拳。我那时候在省城上班,没见着人,但你爷爷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那老道拳脚稀松,但嘴里有东西’。”
陈默把拳谱合上:“嘴里有东西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老道能说,讲拳理讲得明白,但自己动手不行。”霍振山顿了顿,“你爷爷还说,那老道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你孙子将来要是练到这份上,让他来找我’。你爷爷当时没当回事,说‘我孙子才三岁,练什么拳’。”
陈默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九八年他三岁,爷爷那会儿就开始惦记这事儿了?还是那老道确实说了这话?
“齐云山在皖南,休宁县底下,月华街在半山腰,上头有个太素宫。”霍振山接着说,“你去找找看,都快三十年了,人还在不在不好说,但月华街那一片住着不少道士,问问兴许有人知道。”
陈默挂了电话就查火车票。齐云山没直达的火车,得先到黄山北站,再转大巴到休宁,再打车到山脚。他算了下时间,来回加寻人得三四天,武馆这边佐藤盯着没问题,汤姆和杰克自己练桩功也上道了,小胖墩和马老六的晨练不能断——陈默给周四海打了个电话,让他每天早上来武馆盯着练一个钟头。
周四海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我拳场一摊子事呢,你让我给你带学生?”
“您那拳场晚上才开门,早上您反正也没事。再说了,您那三十一万四的存折我都取出来了,您就当还利息。”
周四海骂了句更难听的,但还是应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坐上了去黄山北的高铁。到休宁的时候下午三点多,打了个出租到齐云山索道口,坐缆车上半山腰,下了缆车往月华街走。三月初的皖南比东北暖和多了,山上的梅花还没谢干净,石板路两边全是卖茶叶蛋和竹拐杖的小摊。
月华街不长,一条石板路串着二三十户人家,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挨着建,道士和山民混住。陈默从头走到尾,看见好几个穿道袍的,有年轻的坐在门口刷手机,有年纪大的拿扫帚扫落叶。他挨个问“认不认识玄真子”,问了七八个人,年轻的都摇头,两个上岁数的道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指了个方向:“往街尾走,那个白墙小院,门上贴了张福字的。不过玄真子好几年不见客了,你敲不敲得开门看你造化。”
陈默走到街尾,果然有个小院,白墙有些剥落,木门上贴了张褪色的福字,门环是铜的,锈得发绿。他敲了三下,里头没动静。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正要再敲,隔壁院子里探出个头来,是个六十来岁的道姑,头上绾着髻,手里攥着把蒜苗:“你找谁?”
“玄真子道长住这儿吗?”
“住这儿。你什么人?”
“江城来的,姓陈。我爷爷叫陈大锤,九八年跟玄真子道长在江城见过。”
道姑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把蒜苗往筐里一搁,走过来推开隔壁院门进去了。过了两分钟,小院的木门从里头打开了,道姑探出半个脑袋:“进来吧。师父说让你等一会儿,他换身衣裳。”
陈默进了院子。院子不大,种了棵老梅树,树底下搁着石桌石凳,桌上摆着副没下完的棋。他等了大概五六分钟,正堂屋的门帘一掀,出来个老头。
老头瘦得厉害,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头发全白了,拿根木簪随便绾着,脚上趿着双棉布鞋。脸上皱纹深得跟刀刻的似的,但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定定的,不晃。
“陈大锤的孙子?”老头声音哑,但中气足。
“是。我爷爷前年走了。”
玄真子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你爷爷九八年走的时候我说让他常来,他后来没来过。”
“我爷爷那会儿武馆忙,走不开。”
“忙个屁。他那武馆一年到头招不来五个学生,忙什么?”玄真子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推给陈默一杯,“你练到哪一步了?”
陈默愣了一下。这老道问得也太直接了。
“崩山靠练到十八变了,古法桩功刚摸着气。”
玄真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三秒钟:“你太爷爷那本底本你找着了?”
“找着了。天池底下水潭子里摸出来的。”
玄真子把茶杯放下,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你太爷爷当年跟我师父在洞里吵了一架,我师父说拳法有根,你太爷爷说‘根不根的先把拳练明白再说’。俩人吵了一下午,最后我师父把拳谱刻石头上,你太爷爷抄了一份走了。我师父后来跟我说,陈家那小子脾气臭,但拳练得实在,将来后代里要是出个能沉住气的,兴许能把这事儿续上。”
陈默把茶杯搁下:“道长,您师父是当年天池那个老道?”
“对。我师父道号清虚,民国那会儿在长白山一带云游,遇上你太爷爷跟张老疙瘩在山上打猎,你太爷爷跟人比划拳脚,我师父看了半天,说你那拳路子对但缺东西,你太爷爷不服,俩人比了一场,你太爷爷输了,回头就拜师学艺。我师父教了他三年,把陈家拳的底子给他捋了一遍,后来你太爷爷下山搬走了,我师父继续云游,再没见着。”
陈默把这段话消化了半天:“那‘拳从水起,力从地生,心从静来’这仨词,是您师父总结的?”
“我师父原话是‘拳从水起,劲儿从地走,心从静来,气从意走’。”玄真子拿手指头在石桌上画了画,“后两句他刻在洞壁最上头了,你太爷爷估计没看见,或者看见了没抄全。你爷爷那封信上写没写全我不知道,反正你太爷爷留的那本底本上应该只有前三句。”
陈默把手机掏出来翻石壁照片,果然,最顶上那行字他只拍了半截,底下还有一行被水汽模糊了。他当时没仔细看,这会儿拿手机放大,模模糊糊能认出“气从意走”四个字。
“那气怎么从意走?”
玄真子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慢慢打了一趟拳。老道出拳不快,力道也不猛,但手脚之间有一种特别的顺溜劲儿,跟水流似的,哪儿都不较劲。打完一趟他收势站好,回身看着陈默:“气从意走,说白了就是别拿劲儿催它。你越想让它走,它越不走。你把它忘了,它自己就动了。你练拳的时候脑子里别想‘我要运气’,就想招式,想劲儿往哪儿去,气自然跟着。”
陈默蹲院子里把古法桩功的架子打了一遍。这回他按玄真子说的,没催那股凉气,就想着脚底板碾地、腰胯拧转、肩膀送出去,打到第三遍的时候那股凉气从腰眼那儿自己往上走了,过了胸口,走到嗓子眼儿又停住了。
“到嗓子眼儿堵了。”他收了势。
“正常。我师父说气走到玉枕穴最难通,脖子后头那道骨头缝儿窄,好多人练一辈子卡在那儿。”玄真子回屋拿了张纸出来,拿毛笔歪歪扭扭画了个人形,在脖子后头画了个圈,“你回去拿热毛巾敷脖子后头,敷完了站桩,站到后脑勺觉出热乎劲儿了再收功。每天别贪多,早晚各一次,多了伤神。”
陈默把纸叠好揣兜里,又想起一茬:“道长,您师父当年说拳法有根,根在天池底下——这‘根’到底指什么?”
玄真子坐回石凳上,把凉了的茶倒了重新续上:“我师父那辈人说‘根’,说的是拳法练到极处的那口气。招式是枝叶,气是根。你太爷爷把枝叶练全了,气没通。你爷爷把枝叶传下来了,气也没通。你这一辈要是能通了,陈家拳就算把根扎上了。”
“通了之后呢?”
“通了之后拳就不一样了。你太爷爷当年能崩断猎户的弓,那是劲儿使对了。气通了之后,劲儿能透进去,打砖砖碎,打人人退,打树树晃。”玄真子看了他一眼,“不过你才二十出头,别着急。我师父说气功这玩意儿急不来,有人三年通了,有人三十年通不了。你太爷爷四十年没通,你爷爷一辈子没通,你要是三年能通,算你天赋好。”
陈默把那张画了人形的纸又掏出来看了看,忽然想起来:“道长,您九八年去江城找我爷爷,就是为了看看陈家有没有人接上这事儿?”
玄真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爷爷写信跟我说他孙子三岁了,我就下山去瞅了一眼。你那时候话都说不利索,拿我拂尘当拖把在地上拖着满屋跑,你爷爷在后面追着打你屁股。”
陈默:“……”
“不过我走的时候跟你爷爷留了句话——你孙子要是练拳练到觉出气来,让他来找我。这不你就来了。”
陈默把茶喝完了,站起来冲玄真子鞠了个躬:“道长,我回去练。练通了再来。”
玄真子摆了摆手:“练通了不用来,寄封信就行。齐云山这块儿清净,我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事,你寄信我能收到。”
陈默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道长,您师父清虚道长还在世吗?”
玄真子把茶杯搁石桌上,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梅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师父六几年就走了。不过他在天池那边留了个东西,你下次去长白山的时候往洞壁顶上找找,刻在最上头那层石头缝里,拿手指头摸能摸出来。我师父说那东西留给有缘的,我摸了半辈子没摸着。”
陈默出了月华街,坐索道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坐大巴回休宁县城的路上,手机“叮”了一声。
【签到成功。地点:齐云山月华街。奖励:气法通颈要诀。】
脑子里多了一段东西,讲的正是脖子后头那道关怎么过——热毛巾敷、站桩、意守玉枕、不催不逼。陈默闭着眼在车上把那段东西过了两遍,觉得后脖颈子那儿隐隐有点热乎劲儿,拿手摸了摸,皮肤底下跟有蚂蚁爬似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回到江城是第二天下午。他进门先给祖师爷续香,蹲洞口小声念叨:“爷爷,老道找着了。他师父是清虚,当年教太爷爷拳的那个。太爷爷那本底本上少了‘气从意走’四个字,我记着了。”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拖着长音的“嗯”。
陈默给太爷爷的乌金刀擦了灰,又把玄真子画的那张人形纸贴在供桌前面。汤姆和杰克凑过来看,汤姆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这是什么?”
“气功图。明天开始练这个。”
杰克拿手机拍了张照,比了个OK的手势。佐藤在旁边拿中文说了句:“我练空手道也讲气,但练法不一样。”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回头你教教我你们那套,我教教你我们这套,看看能不能串一块儿。”
佐藤点头。陈默蹲在地上把古法桩功的呼吸法过了一遍,这回没急着往上催气,就让它自己走。走到腰那儿,他拿玄真子教的法子,在腰眼那儿轻轻碾了一下劲儿,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滑了一截,过了胸口,到脖子后头又卡住了。他按新签到的要诀,拿热毛巾敷了敷,等皮肤凉下来再站桩,这回后脑勺那儿隐隐有点热乎劲儿了,虽然不冲,但确实动了。
他收了功给霍振山发了条微信:“霍会长,气走到后脑勺了。”
霍振山回得飞快:“你他妈练了三天走到后脑勺?我练了三十年才到脖子!”
“可能我天赋异禀。”
霍振山回了个语音,声音听着牙疼:“你等我缓缓。我三十年的功夫让你三天追平了,我找谁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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