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史密斯的私教课

史密斯的私教课约在周四下午。陈默原计划给他讲震脚破左勾拳那一套，结果老头进门先掏了张纸出来，上头拿圆珠笔列了五个问题，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英文夹杂着几个他自创的中文词。

“第一，”史密斯把纸拍桌上，拿手指头戳着第一行，“震脚那个劲儿，你说从地底下反上来，具体走哪条线？膝盖？胯？还是直接窜到肩膀上？我回去试了两天，膝盖疼。”

陈默把纸拿过来看了一眼，五个问题列得挺正经，第二个问题是“前脚掌硬吃震劲的时候脚趾头要不要抓地”，第三个是“你那个靠劲打出来的时候呼吸是呼还是憋着”，第四个问“八极拳有没有类似拳击的滑步训练法”，第五个最绝——“你爷爷当年踹我膝盖那脚，是故意的还是顺脚的”。

“前四个我今儿挨个给您拆。”陈默把纸折好搁桌上，“第五个我替我爷爷回答您——故意的。他回去还跟我奶奶吹了三天，说‘英国那个史密斯让我一脚踹趴了’。”

史密斯哈哈大笑，笑完了把羊绒衫一脱，拳击鞋一换，站垫子上冲陈默勾手：“来，第一个问题，震脚的劲儿路，你拿我当靶子比划。”

陈默让他站好，自己蹲下去拿手在他腿上画线：“您膝盖疼是因为劲儿走岔了。震脚那个力从脚底板起来之后不能直着往上顶膝盖，得往内侧旋一下，走大腿内侧那条筋，到胯根再往外翻，顺着腰往后走，最后从肩胛骨底下钻出去。您要是直着顶膝盖，半月板扛不住。”

史密斯蹲下来自己摸了两遍，站起来试了三回，头两回还是直着顶，第三回改走内侧，嘴里“嗯”了一声：“顺了。接着来。”

第二个问题陈默拿了个啤酒瓶搁垫子上，让史密斯前脚掌踩上去：“脚趾头抓地，但别死抓，抓三分力就行。您想象脚底下踩着个鸡蛋，不能踩碎也不能让它滚了。震劲过来的时候脚趾头一绷，脚弓弹一下，劲儿就卸了。”

史密斯踩了七八回，有一回劲儿使大了把啤酒瓶踩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陈默拿了扫帚来扫，史密斯站旁边搓着手：“不好意思，瓶子钱我赔。”

“不用赔，隔壁废品站老刘头那儿有的是，一毛钱一个。”

第三个问题呼吸。陈默给他示范了两遍：出靠劲的时候呼气，短促有力，跟拳击出拳一个道理，都是核心收紧。史密斯试了几下说这个他熟，打拳击的哪有不会呼气的，换了个问题问第四个。

第四个问题滑步训练法把陈默问住了。八极拳传统练步法就是站桩、走砖、绕树，还真没有拳击那套滑步训练的系统方法。他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佐藤发了条微信：“你那个刚柔流的步法训练，有没有能借给拳击用的？”

佐藤秒回：“有。晚上我带过来。”

史密斯在旁边听见了：“那个日本小孩儿还跟你练着呢？”

“天天早上七点来，比我到得都早。”

“你给他开多少工资？”

“他给我交钱。”

史密斯愣了两秒，拿手指头点了点陈默：“你比你爷爷还黑。”

第五个问题陈默没急着回答。他把垫子收了，给史密斯倒了杯水，坐下来才说：“我爷爷回去吹了三天，但他也说了句实话。他说您那左勾拳是他见过的外国人里头最猛的，要不是下盘有毛病，他未必能踹着您。”

史密斯端着水杯没说话。

“他还说，要是您下盘没毛病，当年那场谁输谁赢不好说。”

史密斯把杯子搁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爷爷这人，打完了还给人留面子。我回去查了录像，我那个左勾拳打出去的时候重心确实全压前脚了，他踹我膝盖之前我脚底下已经晃了。他不踹我我自己也得摔。”他站起来把拳击鞋脱了换上皮鞋，“行了，五个问题问完了，年费没白交。晚上你那个学生带步法训练过来是吧？我蹭一节课听听。”

佐藤晚上七点准时到了，带了个U盘，里头存着他自己剪的步法训练视频。陈默把武馆那台老投影仪搬出来，拿白墙当幕布，佐藤一边放视频一边拿翻译软件打字解释。史密斯搬了把椅子坐第一排，拿手机拍屏幕，拍完了自己蹲旁边拿粉笔在地上画格子，照着视频里的步法练了半个钟头。

练到最后史密斯把陈默和佐藤都叫过去：“你俩一块儿上，我试试刚才练的这些东西在实战里管不管用。”

陈默跟佐藤对视了一眼。俩人配合着打了一个回合——佐藤拿前手刺拳控距离，陈默找机会震脚破重心，史密斯在中间来回滑步躲，躲了七八次之后被佐藤逮住一个空档点了两下，又让陈默一记撑捶顶在肩膀上。老头退了三步靠墙站住了，喘了半天，一屁股坐垫子上，仰面朝天躺下去了。

“不打了不打了，七十多的人了，你俩这是欺负人。”史密斯躺地上摆了摆手，忽然又乐了，“不过你俩这套配合有点意思。那个日本小孩儿控距离，你找机会近身，一个管面一个管点。我要是年轻二十岁，咱仨组个队去打三人制比赛，能拿名次。”

陈默蹲他旁边：“您年轻二十岁也是拳击规则，三人制比赛不让光用拳。”

“所以我也就是想想。”史密斯爬起来拍了拍屁股，看了眼时间，“行了，我回酒店收拾行李，明儿一早飞广城。对了小陈，你这武馆明年开春宫本来的时候，要不要我从伦敦带两个人过来给你撑撑场面？”

“撑什么场面？”

“宫本那老东西爱搞排场，来的时候指定前呼后拥带一帮人。你这边就一个佐藤，看着单薄。”史密斯把大衣穿上，“我带俩退役的拳击手过来，一个打轻量级一个打中量级，都是英国锦标赛拿过名次的，现在在伦敦开出租车。管吃管住就行，不用给钱。”

陈默想了想：“管吃管住行，但我得给他们办卡。”

“办什么卡？”

“年费八万八，给您打八折。他俩要是手头紧，可以分期付款。”

史密斯穿大衣的动作停住了，扭头看着陈默，看了三秒钟，然后扭头冲霍振山喊：“老霍，你听见没？这小子连开出租车的都不放过！”

霍振山端着保温杯在墙角乐：“你才知道？他连卖鱼的都收了当会员了。”

史密斯摇着头把围巾系好，临出门又回过头来：“对了，有件事正经的。宫本明年带的人里头，有一个练剑道的，叫中村什么的，跟你们这儿那个翻译赵明远同名不同姓。那小子剑道四段，水平不低，但他有个毛病——腰有旧伤。宫本不知道这事儿，中村自己藏着没报。我伦敦那边有个朋友跟中村家是世交，上个月喝酒说漏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记下了：“腰伤在哪边？”

“左边。腰椎第四节，练剑道练太狠落下的。”史密斯拍了拍陈默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别上去就照人腰怼，看着不好看。”

“那我该照哪儿打？”

“他左手握剑柄，右手护中段，你震脚破他步法，他腰一拧就疼，劲儿使不上。然后你随便打，别打脸就行。”

陈默把史密斯送出门，回来蹲供桌前面续香。崩山靠三十六变练到第十四变之后洞底下石壁上又浮了一行新字，他拿手机照了看，爷爷写的：“史密斯那老小子回去肯定得给你透消息。中村那腰伤我知道，1995年北京那场他就在台下看着，那会儿腰还没坏。你按史密斯说的打，别打脸，人家还要上班。”

陈默对着洞口念叨：“爷爷，您这信息来源比我广啊。”

洞里咔嗒了两声。他站起来给祖师爷鞠了仨躬，拿手机给霍振山发了条微信：“霍会长，史密斯说宫本那边有个练剑道的腰有伤。明年总评的时候，我打佐藤、打宫本侄子、打那个练剑道的，三场够不够？”

霍振山隔了十分钟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听着像在开车：“三场够了。但宫本自己肯定要上，你做好打四场的准备。”

“四场就四场。您帮我算算，宫本年费二十万，他侄子算十万，练剑道的十万，佐藤的已经交了。四场打完能收多少？”

霍振山那头传来方向盘打轮的声音：“你他妈先想想怎么打赢再说钱的事。”

“赢了我收钱，输了我退一半。公平吧？”

霍振山把电话挂了。陈默把手机扔床上，盘腿坐地上开始练第十五变。练到一半佐藤发微信过来问明天几点到，陈默回了个“六点半，王婶煎饼果子加俩蛋”。佐藤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跟了一句：“史密斯先生走了？”

“走了。明儿去广城。”

“他晚上教我的那个滑步，我回去练了，好用。”

陈默把手机搁地上，接着练变招。洞里那咔嗒声这会儿连成了一串，听着跟老式火车轮子似的，哐当哐当。他练完了拿手机往洞里照，石壁上又多了行字，这回笔迹特别潦草，像赶着写的：

“默儿，宫本来之前你把十八变练完，底下那东西得拿出来用了。不然打四场你体力不够。”

陈默蹲那儿琢磨了一会儿，给霍振山发了条微信：“霍会长，您知道什么叫‘十八变练完’吗？”

霍振山凌晨三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迷迷糊糊的：“你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一嘴，说陈家拳崩山靠练到第十八变能开砖。你问这个干嘛？”

陈默回了一个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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