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交流赛

周六早上五点半，陈默把五个学生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小胖墩他妈王婶凌晨三点就起来给儿子煮了六个鸡蛋，说“考试吃蛋，考一百分”，小胖墩吃得直翻白眼。俩双胞胎倒是不用催，老刘头骑三轮车把他俩连人带早饭一块儿送过来了，车斗里搁着四根油条两碗豆腐脑，双胞胎坐车斗里吃，油条渣掉了一路。

马老六自己骑电动车来的，后座上绑着个保温箱，里头装着八条杀好的鲈鱼，说是打完比赛回去顺路送货。孙阿姨拎着个帆布袋，里头装着红花油、创可贴、跌打损伤膏，还有一保温壶的绿豆汤，装备比陈默都齐全。

霍振山六点到的，开了一辆金杯面包车，把后座拆了铺了层棉垫子，说“拉牲口用的，凑合坐”。陈默让学生们上车，自己坐副驾，一路摇到江城体育馆副馆。

交流赛规模不大，业余组，江城及周边县市来了二十多个武馆、俱乐部，参赛选手七八十号，加上教练、家属、看热闹的，副馆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两三百人。陈默扫了一圈，看见好几个武馆的旗子——咏春的、通背的、少林拳的、跆拳道的，还有一家练巴西柔术的，旗子画得花里胡哨。周四海坐在贵宾席上嗑瓜子，旁边搁着个不锈钢保温杯，看见陈默进场，冲他举了举杯子。

霍振山去组委会那边办手续，领回来三张参赛证，拿别针往仨人衣服上一别。小胖墩盯着参赛证上的“65公斤以下组”几个字，腿肚子开始转筋：“陈老师，我第一场打谁？”

“不知道，抽签。”陈默把赛程表拿过来看了一眼，“你那个组十二个人，单败淘汰，赢三场进决赛。”

小胖墩脸白了：“三场？打三个人？”

“你打得过，平时训练不是挺猛的吗？”

“平时是平时……”小胖墩瞅了瞅隔壁正在热身的对手，一个比他还矮半头的小男孩，但人家腿上绑着护具，拳套是红的，看着就专业，“陈老师，我能不能弃权？”

陈默拍了拍他后脑勺：“弃权行，回头你妈那八百块钱退我，以后上学挨欺负别找我。”

小胖墩把嘴一闭，不吭声了。

双胞胎那边报的是表演赛，一人打一套基础拳，裁判打分，不打人。俩小子头一回穿正经练功服，站台上有点紧张，抱拳礼做得跟作揖似的，陈默在台下比口型“蹲低”，双胞胎齐刷刷往下一沉，台下有人乐了。打完了拳，裁判给了个“优秀表演奖”，一人发了个塑料奖牌，双胞胎挂脖子上美得不行，下台就抢马老六的保温箱翻鲈鱼吃。

马老六是重头戏。无差别组，不按体重分，抽签碰谁算谁。陈默给他抽了个一米八五的壮汉，练通背拳的，胳膊比马老六长一截。马老六上台之前把保温箱搁陈默脚边，嘱咐了句“帮我看着鱼”，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去了。

陈默跟他说了三句话：抱头，蹲防，别还手。

第一回合马老六严格执行。通背拳那哥们儿开场就抡了一套组合拳，劈山、挑掌、连环拍，噼里啪啦全招呼在马老六胳膊和肩膀上。马老六抱着脑袋蹲着，屁股撅着，跟个受气包似的，裁判三次想叫停，他都摆手示意“我没事”。看台上有人喊“这卖鱼的抗揍啊”，周四海在贵宾席乐得瓜子壳喷了一地。

第二回合通背拳那哥们儿打累了，出拳频率降了，力度也轻了。马老六忽然站起来了——陈默赛前跟他说“第二回合后半段你站起来往前走，别出拳，就拿胸口顶他”。马老六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往前一拱，通背拳哥们儿一拳打在他胸口，咚的一声闷响，马老六纹丝没动，那人反而退了一步，甩着手腕子龇牙。

裁判叫停，比分判定马老六胜。台下哗然，通背拳那边的教练站起来抗议，说“消极比赛”，裁判摊手：“规则没说不许用胸口接拳，你自己拳套打疼了怪谁？”

马老六下台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拍了拍胸口：“陈老师，你那铁布衫管用嘿，就胸口有点热乎。”

陈默给他抹红花油：“回去接着练，练到拿刀砍不出血你就出师了。”

小胖墩那边第一场赢了，对手是个练跆拳道的小孩，腿法花哨但不实在，小胖墩挨了两脚之后逮住机会一个“撑捶”怼人家胸口上，那小孩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地上，裁判数到八没起来。小胖墩下台之后手还在抖，陈默递了瓶水过去：“抖什么？”

“陈老师，我打中他的时候，感觉跟打沙袋完全不一样……”小胖墩咽了口唾沫，“真人会叫唤。”

“叫唤就对了，不叫唤那是你打轻了。”陈默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第二场对手看了没？练咏春那个，比你高半头，手上快。你上去别跟他拼拳，贴住了用靠劲，你上课不是学了吗？”

小胖墩第二场果然贴住了。咏春那小孩拳快得跟缝纫机似的，噼里啪啦往小胖墩脸上招呼，小胖墩拿胳膊护着头往前拱，拱到跟前肩膀一顶，咏春小孩飞出去半米，后背撞围绳上弹回来，爬起来还要打，裁判看他眼圈红了，吹哨叫停。小胖墩进决赛了。

决赛对手是个练八极拳的，隔壁县武馆的，比小胖墩大两岁，个头差不多，拳架子明显是正经学过几年。那小孩上台先冲小胖墩抱了个拳，架势挺正，陈默在台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跟霍振山说：“这小孩哥的架子跟你有点像。”

霍振山端保温杯的手顿了顿：“那是我徒孙。他师父是我早年收的一个学生，后来回县里开馆了。”

陈默扭头瞪他：“您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抽签随机。”霍振山面不改色，“不过话说回来，你学生打不打得过我徒孙，那得看真本事。”

台上已经开打了。小胖墩这回碰上硬茬子，对面那小孩拳脚扎实，不吃他贴靠那一套，一贴就往旁边滑，滑完了反手就是一肘。小胖墩挨了两下，有点急，开始乱抡。陈默在台下喊了句“桩功”，小胖墩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腿沉下去了，对面一肘过来他没躲，硬吃了一下，反手把人家腰抱住了。

抱摔。

俩小孩在台上滚成一团，裁判蹲旁边数秒，最后小胖墩仗着体重大把对面压底下起不来，裁判判他赢。那小孩爬起来眼眶有点红，小胖墩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那小孩噗嗤乐了。陈默后来问小胖墩说啥了，小胖墩挠头：“我说‘你肘击比我疼，回头我让我老师教我怎么卸劲儿，你要不要来一块儿学’。”

陈默把这事儿跟霍振山说了，霍振山闷头喝了半天茶，憋出一句：“你他妈带出来的学生，嘴跟你一个德行。”

三场打完，小胖墩拿了个65公斤以下组冠军，奖状一张、奖杯一个、奖金两千块。马老六无差别组进了四强，输给一个练摔跤的壮汉，被人家一个过胸摔砸台上，爬起来说“地板真硬”。孙阿姨在观众席上把绿豆汤分了，王婶给每个路过的人发煮鸡蛋，双胞胎把奖牌挂老刘头三轮车把上，一路叮叮当当骑回去了。

霍振山开车送陈默回武馆的路上，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两回。挂了电话他跟陈默说：“藤田刚那份评估报告在总部系统里公示了。B+，实战A-，备注那行字被人截图发到总部内部论坛上了。”

“然后呢？”

“然后底下跟了一百多层楼。有日本分部的、韩国分部的、欧洲分部的，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藤田刚放水，有人说他收钱了，还有人说要来江城实地考察。”霍振山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条，伦敦分部的理事，叫啥来着……史密斯，说‘如果中国一个城中村破武馆的教练能打赢六段柔道，那我们的评级体系该推倒重来’。”

陈默翻了翻帖子，底下吵得乌烟瘴气。有个ID叫“东京小野”的说“藤田前辈一定是被暗算了，那个姓陈的使用了不明技术”，底下有人回“你行你上”。还有个韩国分部的说“八极拳源自韩国”，被评论区群嘲了几十层。

“霍会长，”陈默把手机还回去，“您上回说藤田明年还来巡检？”

“对。”

“他要是带一帮人来找我切磋，我办卡收钱不？”

霍振山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摁得震天响：“你能不能想点别的？那是国际武者协会总部，底下管着几十个国家的分会！人家要组团来踢馆你跟我提办卡？”

“办卡怎么了？来一个办一个，来俩办一双。您算算，总部理事级别的一年费收二十万不过分吧？折合美元才两万八，搁伦敦那地界够吃几顿饭？”陈默掰着手指头，“您要是嫌贵，办团购卡，十人以上打八折。”

霍振山沉默了一路。快到武馆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要真敢这么干，我帮你把报名通道搭起来。协会那边有现成的会员管理系统，支持外币结算。”

“这不结了。”陈默拉开车门，“对了霍会长，下周我打算在武馆门口支个摊儿，卖点饮料零食什么的。来看热闹的人多了总得吃喝，肥水不流外人田。”

霍振山把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巷子拐角。陈默推门进武馆，祖师爷牌位端端正正，香火亮着。他蹲地上看了看石板裂缝，崩山靠三十六变练到第九变了，热气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洞里头那咔嗒声一直没停。

他拿手机拍了张照，这回底下又多了行字，笔迹新鲜：

“默儿，史密斯那老小子年轻时候跟我打过，练拳击的，左勾拳挺猛，但下盘虚。他要真来，你别跟他拼拳，踹他膝盖。另外，办卡收费这事儿爷爷支持你，但记得开发票，税务局查账。”

陈默蹲那儿乐了半天，给霍振山发了条微信：“霍会长，您认识一个叫史密斯的英国老头吗？”

霍振山秒回：“伦敦分部理事，七十多了，打过奥运会选拔赛，没选上。你怎么知道他的？”

“我爷爷托梦跟我说的。”

霍振山那边沉默了五分钟，发过来一句话：“你爷爷活着时候怎么不告诉我这些？”

“可能那会儿还没托梦这一说。”

霍振山又沉默了五分钟，最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听着像牙疼：“你把史密斯那老小子应付明白了，我给你介绍个更大的。总部副会长，姓宫本，日本人，藤田刚的师叔辈，明年开春来华夏做年度总评。你要能让他也办张卡，我管你叫师父。”

陈默把语音转成文字看了两遍，然后给祖师爷续了三根香，恭恭敬敬鞠了仨躬。

“爷爷，您听见了？宫本，日本人，藤田刚的师叔。您当年跟日本人打过没有？”

香火苗蹿高了一截，烧得噼啪响。供桌底下洞里那咔嗒声忽然连成了一串，跟老式电报机收报似的。

陈默拿手机往洞里一照，石壁上又浮出来一行小字，笔迹比刚才那行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宫本那老东西跟我打过三回，输了两回，第三回他耍赖，说柔道不许用肘击，我把他道服袖子撕了。你要碰上他，别用肘，用震脚。他膝盖有旧伤。”

陈默对着洞口竖了个大拇指：“爷爷，您这辈子活得真热闹。”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盘腿坐地上开始练第十变。外头巷子里传来王婶收摊的动静，烧烤炉子叮叮当当响，隔壁废品站老刘头在骂双胞胎不写作业。陈默练着练着忽然想起来，明天该给藤田刚发个微信，问问他那三节私教课什么时候来上。

毕竟收了十万五千六，得讲售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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