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初天书

叶通将手收回膝上，闭目内视。胸口的一处穴窍里，薄薄的金色气息缓缓回旋，虽只有发丝粗细，却始终没有流向那片破损的丹田。

叶通试着催动它。

气息沿肋下绕过腰腹，走到后背时，忽然一滞。

一阵剧痛猛地钻进骨缝，他闷哼一声，扶住石床，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几道白痕。

那是被父亲一掌打断的经脉。

七天来，残留的丹力堵在那里，散不去，也动不得。平日里稍一用力，便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叶通咬住牙，没有再往前闯，刚欲退回，叶通突然感应到眉心里躺着的这本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天书在此时竟悄然翻动，直到翻至某页，缓缓停下，犹如慈祥智慧的老者散发着垂暮之气。

太初源经，炼体篇。

“养周身穴窍，以经络将之串联，气息自循九九八十一周天。待体魄强盛、诸脉通畅，方可尽数归一，重铸丹府。”

叶通看了几遍，手指不自觉地按住小腹。

重铸。

这两个字，他又看了一遍，瞬间面露狂喜，旋即迫不及待的依照书中所述，运转周身的灵力。

金色气息缠住那团死结，慢慢抽出一丝。那丝残气刚一散开，便顺着新开出的路线流进胸口，将穴窍中的金光添亮了少许。

仙品丹被强行取走，散入筋骨的余力却没有尽数抽净。这些天它们堵在伤处，几乎折腾掉他半条命，此刻却被经文缓缓带动，重新汇成了他的力量。

他不再分心，循着那道路线，一寸寸往前。

窑外响起脚步声时，叶通刚刚走完第三个周天。

“叶通哥哥？”

瑶瑶站在门口，斗篷下摆湿了一片，手里紧攥着一个小木盒。

她走得急，额前碎发贴着脸颊，进来时一眼瞧见石床旁染血的布条，俏脸顿时变了。

“你又动伤口了？”

她快步走近，还没俯身，手腕便被叶通轻轻握住。

一缕温热从他掌心传来。

叶瑶微怔，自从叶通出事以来的这几天，便再也没见叶通对她这般亲密过，甚至因为绝望悲伤的情绪，少年偶尔还对叶瑶发过坏脾气。此刻看到叶通这般模样，少女眼圈便微微泛红，眼底升起了湿润的雾气。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想过许多办法，甚至摸了好几次藏在衣襟里的那枚玉片。

她低头看看他的手，又看向他的脸。少年仍然苍白，眼里却有了这几天不曾有过的光。

叶瑶没有追问，如果叶通哥哥想说，那她便做好倾听者就好了，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机缘和气运，叶瑶只想安安静静的待在叶通哥哥身边，剩下的交给天意就好......

叶瑶低下头，将木盒打开，从里面挖出一点膏药，轻轻敷在他的伤处。

膏药冰凉，落上去，叶通肩膀一颤。

“疼...”

“疼也不许乱动！”

叶瑶望着他，忽然笑了。她从包里拿出陈药师塞给她的两块米糕，递了一块过去，自己捧着另一块，小口咬着。

“陈药师说，药铺里有人传话，不许卖养脉药给你。他家里还藏了一盒，叫我莫要跟别人说。”

叶通看向那个小木盒。

盒底已经磨旧，盖子上写着一个褪色的“陈”字。

“替我记着，回头还他。”

“他不要钱。”

“那就还点别的。”

叶瑶轻轻点头，将剩下的米糕包好，放在他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这一夜，叶通几乎没有合眼。

第三遍之后，后背那处死结终于松开了大半。积在筋骨里的残力不断汇入，胸中、肩井、双肘，几处穴窍先后泛出微微的热意。

他的身体本就练到了九重，筋骨虽受损，底子却还在。如今断掉的行气路线重新接上，重归体内的力量，体内的气息每转一周天，其实力便会增长一分，叶通估摸着，待得转满九九八十一个周天，其实力便能重回巅峰！届时依旧可以重铸丹田，再次结丹！

到后半夜，窑外起了风。

叶通睁开眼，伸手拾起床边一根锈蚀的门栓。

他拇指抵住铁杆，缓缓用力。

铁锈簌簌落下，那根曾经要让他两手握着才能挪动的门栓，在掌心一点点弯成了弧形。

六重！

仅仅一个晚上，他便重新摸到了炼体六重的力量。而就在方才，叶通体内的气息恰好走完第三十六个周天。

叶通没有出声，低头看着那根弯曲的铁杆，过了好一阵，才小心放到地上。

叶瑶靠在干草堆旁，睡着了。

他起身将斗篷盖在她身上，弯腰时，小腹的伤口仍然刺痛，却已经能站得很稳。

残存的丹力，到这里也用得差不多了。

叶通走到窑口，试着吸纳外界灵气。凉凉的气息穿过鼻息，在经文引导下融入周天，虽然远不及残留丹力来得充沛，却一丝丝积在了穴窍中。

他抬头，看见东边天际泛出了一线白。

天要亮了。

叶通没有回去躺下，站在窑口，缓缓抬起右手。

四品武学，大青云经。

他在上面下过三年苦功，里面的每一句口诀，都记得滚瓜烂熟。可如今行气路线变了，若仍按旧法催动，灵力走到腰腹便会散乱。

他收回气息，闭眼回想其中一式。

意识里的天书忽然动了。

书页翻过，盘坐的人形消失，一道青色身影出现在空白处，抬手，转腕，指尖聚起一道细长的青芒。

青云梭。

叶通目光一凝。

青色人影的动作很慢，连气息怎样从肩头分入两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过去他读口诀时最含糊的一处转折，此刻正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他下意识跟着抬起手。

第一遍，气息刚到指尖便散了。

第二遍，他多分出一缕，右肘立刻酸得抬不起来。

叶通甩了甩手，重新去看。

这回他发现，那道人影在抬腕之前，肩头会先沉下极小的一寸。气息从那里折转，原本两股互相冲撞的灵力，便有了先后。

他照着试了一次。

“嗤！”

一抹青光自指间掠出，打进三丈外的土壁，留下了一个细孔。

叶通低头望着手指。

从前他凝一道青云梭，总得蓄力几息，此时竟只用了一个转腕。

而书中那道人影，还没有停。

第一道青芒掠出之后，它的袖中竟又亮起一点青光，循着前一道留下的轨迹，紧追而去。

两道青芒一前一后，后一道更快。

接近土壁时，两点光几乎叠在了一起。

叶通屏住了呼吸。

青云双叠。

这是大青云经中他一直没能练成的变化。过去他总想将两道梭芒一同凝出，灵力一分，便怎么也稳不住。

可眼前的演示，却先将力道分出快慢，再借第一梭带起的气机引住第二梭。

那句“云行有先后，归处本同源”，他以前反复读过，直到此时，才真正看清该怎样用。

叶通又站了半个时辰。

第三十一次，第二道青芒刚冒出来，便在袖中崩散，震得他小臂发麻。

第三十七次，双梭终于成形。

不过两道青芒偏了方向，分别钉进了土壁两侧。

叶通背靠着窑壁，喘了几口气，额上都是汗。他往嘴里塞了一小块米糕，等手臂的麻意过去，重新抬起手。

天书里那道身影仍在不知疲倦地演练。

他也还站得住。

......

清晨，叶瑶是被一声轻响惊醒的。

她掀开斗篷，看见叶通站在窑外，右手垂着，一小截衣袖撕裂，手指还在轻轻发颤。

他面前一块旧窑砖，正中多了一个贯通的小孔。

而在窑砖后面的土壁上，还有一个更深的孔洞。

叶瑶看了看，起身将水囊递过去。

两人吃完剩下的干粮，叶通又靠着窑壁调息了一阵，待右臂的酸麻渐渐退去，才起身收拾东西。

灵力是回来了，胸腹间的伤却还没有长好。方才练得专注，此时一停下来，绷带下便又隐隐作痛，嘴唇也因失血而有些发白。

陈药师昨夜交代过，除了敷药，还得设法补一补气血。南街百草铺里恰好有几株十年血参，一块下品灵石一株，药性温和，正适合他现在用。

叶瑶将药盒收进包里，又替他将衣襟拢好，这才一同出了窑洞。

废窑离南城门约有五里路。雨后的泥地不好走，叶通又不肯催动身法，两人走走停停，花了近半个时辰，才看见城门上高悬的匾额。

昨日走到这里时，他还得将大半身子的重量压在竹杖上，每迈一步，小腹都像被人拧着。如今脚步落下，体内便有温热的气息缓缓流过，虽还远不及全盛时，却已经能凭自己走完这段路。

叶通低头看了一眼双手，指头在袖中缓缓收拢。

等伤口养好，再将修为恢复，许多昨日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便可以重新去做了。

“到了。”

叶瑶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南街已经热闹起来，叫卖声沿着长街传来，几辆装满药材的木车正从百草铺门前卸货。叶通跟着她走进铺子，一股混着草木苦味的药香便迎面扑来。

“十年的血参，可还有？”叶瑶问道。

柜边的小伙计应了一声，从木格里取出一只长盒。盒盖揭开，一株通体暗红的血参躺在软布上，根须尚算齐全，断口处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参汁。

叶通凑近看了看，朝叶瑶点头。

“这不是叶家的通少爷么？”

旁边一个等着抓药的锦衣少年忽然开了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前，嘴角渐渐挑起。

他从前与叶通比试过两次，都输得很难看。昨日听说叶通凝丹出了岔子，他起初还不信，如今见那张脸果然白得厉害，心头竟有些说不出的畅快。

原来那样的天才，也会落到这一步。

“丹田不是废了么？据说被驱逐出叶家，这是还不死心，想把那九重修回来？”

声音不大，却恰好让柜前几个人听得清楚。

一个背剑的青年跟着看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早说了，叶家那么多好东西往他一个人身上堆，换了旁人，也未必差多少。根基没打稳，急着凝丹，可不就……”

旁边的老药客皱了皱眉，没接话，只往旁侧了侧身。

叶通无所谓的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指尖在参须上轻轻一拨，确认没有发霉，将血参放回柜上。这先把这株药买到手，比站在这里争几句口舌强得多。叶瑶倒是反应大得多，神色微冷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警告的信号。待得叶通拍拍她的头，方才绽放出嫣然的笑脸去迎合上少年温热的手掌。

叶通付过钱，药铺的小伙计刚拿来草绳，门外突然伸进一只手，将柜上的血参按住，与此同时，一道大喝随之响起：

“谁让你卖给他的？”

伙计抬头，脸一下子白了。

来人穿着灰色短衫，腰带上悬了一块紫边木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将原本就不宽的铺门堵得严严实实。

御丹司的人，赵虎。

掌柜看清那块紫边木牌，脸色便变了。他知道这几日有人传话，不准给叶通卖养脉药，可血参只是补血之物，原本还存着一分侥幸。如今对方按住柜子，他连解释都不敢立刻开口。

锦衣少年往旁边让了让，眼睛却没移开。他倒想看看，没了叶家少主的身份，叶通今日还敢不敢像从前那样说话。

叶通认得赵虎这张脸。取丹那天，这人端一只小银碗进屋，拿银针刺开他的腕脉，接走半碗血。若不是瑶瑶赶回来及时，叶通恐怕就算能留一条命，也基本成活死人了。

“呵呵，你叫赵虎是吧？真是冤家路窄呢....”

叶通将草绳从伙计手里拿过，慢慢绕过参须，玩味的看着赵虎。

赵虎眉头皱了一下。这小子筋骨倒是硬，伤成那样居然还这么活蹦乱跳。不过，也就是能走路罢了。韩执事亲手验过的伤，还能有假？赵虎想起昨晚叶通被逐出家门的消息，心里最后那点顾忌也散了。

早些按完手印，还能赶回去领赏。至于对方愿不愿意，到了这里，嘿嘿，就轮不到一个废人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丢在柜上。

“韩执事要你的手印。你父亲跟你说不通，我来跟你说。”

还是那张献丹书。

纸角沾了一点新印泥，红得刺眼。

叶通系好药包，将它交给瑶瑶，才道：“你比他多长了一张嘴？”

柜里的掌柜手一抖，算盘珠撞在了一起。

赵虎盯着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忽然笑了。

“嘴没多长，手倒是比他舍得用。小子，我劝你识相些，省得再把才长好的骨头弄断。”

他伸手来抓叶通的衣领。

叶通没有退。

掌柜下意识往前伸了伸手，想劝一句，话到嘴边又顿住了。那可是御丹司的人，真将人惹恼，这间铺子还开不开了？

锦衣少年却连嘴角都没压住。赵虎身上的七重天的气息已经升了起来，凭他叶通现在的实力，这一抓下去，叶通少说也得再断几根骨头。

肩膀略沉，他身子向旁错开半步，左手顺势扣住赵虎手腕，往柜沿一压。

赵虎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便涌出怒色。

炼体七重的气息猛然展开，五指曲起，竟要反扣叶通的腕骨。

“还敢……”

话只说了一半。

叶通压住他手腕的左手忽然一松，右拳已经从肘下递了进来。

拳路很短，没有多少声势。

可拳锋落下的那一刻，赵虎的整条右臂猛地折了下去，关节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惨叫刚冲到喉头，叶通另一只手便揪住他的头发，将那张脸狠狠按上了柜面。

砰！

药秤弹了起来，算盘翻滚着跌落。

几颗带血的牙齿，从赵虎口中吐了出来。

锦衣少年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先看向赵虎折下去的胳膊，又猛地抬头，望住了柜台后的叶通。方才还想着看一场笑话，如今那几颗落在地上的牙，却让他自己的腮帮都紧了一下。

门口围满了看客，瞧见这一幕，脚步骤然停住，后面的人险些撞上来。

被按住的，怎么会是赵虎？

铺里顿时乱了。

两个随从拔刀往前冲，刀锋却被一柄连鞘短剑横着拦住。

叶瑶将药包护在身后，手腕一转，剑鞘挑在其中一人虎口。那人手一麻，长刀撞上门框，火星溅起。

柜台前，赵虎左手仍在挣扎，摸出了腰间的匕首。

一点青光亮起。

“嗤！”

匕首尚未举起，赵虎掌心便多了一个血洞。

那声惨叫终于没能咽住。

叶通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从柜面上提起。血从赵虎鼻子、嘴里一齐往下淌，滴在那张献丹书上。

“手印还要不要？”

赵虎嘴唇哆嗦，眼里的凶狠早已变成了惊恐。

“你……你怎么还能……”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灵力。

炼体六重，绝不会错！

可这小子的丹田，不是韩执事亲手验过，早就废了吗？

赵虎试着挣了一下，腕上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慌了。叶通扣住自己的力道稳得很，哪有半点气血虚浮的样子？再看那只停在身旁的手，指尖似乎还留着青光，他连腰间的刀都不敢再看。

这人是真敢再废他一只手。

叶通松开他的头发，一脚将人踹到门边。赵虎撞在两个随从身上，三个人挤成一团，连刀都没敢再往前递。

掌柜呆站着，半天才扶正被碰歪的药罐。

叶通弯腰捡起算盘，放回柜上，又从赵虎掉在脚边的钱袋里取出两块灵石，压在裂开的木板上。

“赔你的柜子。”

他拿起柜上那张染血的纸，缓缓撕开，丢回赵虎身上。冷笑道：

“一群虚伪的垃圾，尽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完，他拉住叶瑶，从门口走了出去。虽说叶通境界跌落，此时境界只恢复到六重天，但是无论是叶通灵力的质量还是对灵力的运用程度都不是这赵虎能够可比。他叶通虽说此刻状态远不及巅峰，但也不是路边阿猫阿狗可以随便欺辱的......

街对面，早有几个人伸长了脖子看。其中一人认出叶通，话到嘴边，又惊疑不定地咽了回去。

不是说废了吗？

那个背剑的青年仍站在药铺门边，方才说叶通根基不稳的话，此时一句也吐不出来。六重对七重，竟从头到尾没给对方还手的机会，这要也算根基不稳，自己这些年又算练了什么？

锦衣少年更是早早缩到了门柱后。他看着赵虎那条软垂的胳膊，背上慢慢沁出一层冷汗。若今日先伸手的人是自己，只怕连那一拳都撑不住。

待叶通从他面前经过，他下意识往后挪了一步，将方才挑起话头的那张脸，藏进了药架的阴影里。

赵虎从地上爬起时，还在往外吐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架起他，刚走几步，他忽然挣了一下，死死瞪着叶通离开的方向。

“去找我哥……不，先给韩执事禀报！”

声音含着血，几乎听不清。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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