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愿献丹,永不追索。”
叶通盯着纸上那八个字,抬起头。
“爹,这也是你替我想的?”
祠堂里很静。
香灰从铜炉边沿落下,叶震天端着茶盏,拇指在杯盖上停了片刻,才将杯子搁回桌面。
“按个手印。”
他把印泥推了过来。
叶通没有伸手。胸口的绷带又湿了,血水贴着里衣往下渗,黏得发冷。他拄着门边捡来的竹杖,站得久了,右腿有些发抖,便将竹杖往砖缝里顶了顶。
七天前,他还用不着这根东西。
十五岁,炼体九重。
北苍城四大家族的年轻一辈,没有谁比他更早走到这一步。去年冬猎,他曾独自拖着一头铁背狼回来,半条街的人跟在后面看,父亲就在这间祠堂外,拍着他的肩,笑得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好小子,比你爹当年强!”
那只手,叶通记得很清楚。
掌心有老茧,小指缺了半截,是他幼年误闯兽栏,父亲将他抱出来时被咬掉的。
也是这只手,在七天前,按住了他的肩。
凝丹室里的石壁还在发亮。千丝万缕的灵气涌入腹中,结成一枚拇指大小的丹丸,丹上有云纹流转,照得四周如同白昼。
仙品!
他听见外面的长老失声喊出了这两个字,心中那股喜悦几乎压不住。他想回头,让父亲看一看,自己苦练十年的东西,终于成了。
父亲却在这时走了进来。
那天父亲没有穿平日里的青袍,换了一身新衣。衣领绣着金线,是叶通从未见过的式样。
“爹,我……”
话没说完,一只手便贴住了他的后背。
起初很暖。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灵力猛然往里一钻,震散了他所有护体的气息。他伏倒在石台上,刚刚结成的丹丸在腹中剧烈跳动,像是要挣脱什么。
父亲灵台后期的修为,他从前只在抵御兽潮时见过。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竟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父亲攥住他的肩,指节发白。
“别动。”
叶通深以为意,真的没有再动。
直到一根银钩刺进小腹,他才明白,父亲的那句别动不是怕他伤着自己。
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紫衣的中年人,袖口绣着一只丹鼎。那人俯身察看,眼里有掩不住的喜色,连声说着“好丹”,随后取出一只玉匣。
本命丹离体时,叶通疼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记得自己抓住了父亲的衣袖。
抓得太紧,连指甲都翻了起来。
“为什么?”
那时他问了许多遍。
现在,叶震天终于肯回答他了。
“御丹司要替皇室三公主取一枚初成的仙品丹。旨意送来,便没有回绝的余地。”
他声音有些哑,却没有避开儿子的目光,只不过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威严和冷漠。
“我已经替你争了一条命。”
叶通低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衣领,一股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悲伤让他有一种钻心的疼。
一块玄铜腰牌压在叶震天衣襟上,随着呼吸,轻轻碰着桌沿。
“还有这块腰牌,是么?...爹...”
叶震天的脸沉了下来。
坐在下首的大长老叶崇干咳一声,理直气壮道:“叶通,家主如今领了北苍城城主一职,叶家也得了三处极品灵田。这是全族的事,你心里有怨,我们都明白,可皇室……”
“所以,我的本命丹换了这些东西...爹?”
叶通说得很慢。只是目光悲戚绝望的望着父亲,曾经那个他最亲近信任的人,如今亲手毁了他的根基,夺了他的本命丹。叶通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兴许是因为刚凝聚的本命丹被强行挖走带来的强烈痛苦让得叶通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又或者是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带来的灵魂深处的痛苦与哀鸣......
叶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替叶震天接下去。
旁边几个族人,有的低头,有的偏开脸。叶通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重新落到父亲身上。
“这八个字,我不想认!”
叶震天闻言眼角跳了一下,随即眼神夹杂着一丝一闪而过的厌烦和掩饰不住的强硬。
“你以为,凭你现在这样,还能把丹拿回来,还有选择的余地?”
说话的是门边的叶成。
这位外院管事从前见了叶通,隔着十几步便会笑着迎上来,替他牵马,接下染血的猎弓。此时他倚在门框上,瞧着那,嘴角扯出一点笑。
“你连西院的台阶都下不利索,还要留着这口气,跟谁讨账?”
叶通转过脸。
“七天前,钉住我右手的人,是你吧?”
叶成的笑意僵了一瞬。
“奉家主的命罢了。”
“嗯。”
叶通看了看他腰间的刀,将那张脸记了下来。
叶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说话,叶震天已经不耐烦的抬起手。
“够了!”
他从桌下取出另一个卷轴,摊在献丹书旁边。
“你丹田已毁,继续留在族中,也不适合再占嫡子的份额。南庄有一间屋子,十亩薄田,另给你二十块灵石。离开北苍城,以后不必再回来。”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叶通望着卷轴上早已盖好的族印,忽然觉得胸口那阵疼淡了些......
呵呵,原来连去处都安排好了......
他扶着桌角,将竹杖靠在腿边,拿起笔。
叶崇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刻,叶通抽走下面的离族文书,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至于那张献丹书,他连碰都没有碰。
“南庄的东西,我不要,请爹...家主另作他用吧。”
他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与冷漠,洒脱的转身往外走。
叶震天终于站了起来。
“出了这道门,外面没有人再认你叶家少主的身份!”
叶通在门槛前停住。
他回头时,神情没有多大变化,但是嘴角的嘲讽与冷漠再不加掩饰。
“呵呵,我和叶家的关系,七天前就已经没有了...”
祠堂外,一只麻布包裹被扔在阶下。
包袱散开,几件旧衣服掉进泥里,夹在衣服间的书也滑了出来,滚到一双绣鞋旁。
绣鞋的主人是一个少女,她弯下腰,将书捡起,仔细拍去封皮上的泥。
少女穿着一件浅青色衣裙,脸上没什么血色,袖口还留着没有洗净的药渍。见叶通出来,她先看了看他的胸口,眉头顿时皱紧,望向叶通的眼神中满是心疼与气愤。
“又出血了?”
“一点。”
叶通看着眼前的女孩,勉强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嘴唇却疼得抽了一下。
女孩名为叶瑶,叶通很小的时候叶瑶就跟在叶通屁股后面。在叶通根基被毁的七天里,只有眼前这个女孩儿不离不弃的陪在他身边,照顾安抚他的伤口和情绪,在叶通多少次想一死了之的时候,把绝望的少年从深渊之中硬生生的拉回来。
叶瑶什么也没说,把书放回包裹,伸手扶住他。指尖碰到他胳膊时,凉得像是刚浸过井水。
“走吧。”
叶通偏头看她。
她的肩上,也背着一个麻布织成的小包。包上用红绳系着一个淡紫色香囊,那是叶通亲手做的送给她十三岁那年的生日礼物,女孩这几年一直带在身边。
“你的东西……”
“收好了。我和叶通哥哥一起走!”
叶通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脸。这些天,他昏睡时,总有人替他擦汗;他半夜疼醒,床边那盏灯也总亮着。他其实想过劝她留下,话到了嘴边,见她将包裹往肩上紧了紧,又咽了回去。
叶震天跟到廊下,目光落在那个麻布小包上。
“瑶瑶,叶家的事,与你无关。那位大人将你托付给我……”
少女抬眼略带讥讽和警告的看着他。让叶震天的话音戛然而止。
“叶家主,希望你不要为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叶瑶声音冷如冰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芒,“叶通哥哥的这些债该你们叶家上下来还!”
叶震天面色铁青,但出奇的没有再反驳什么,最后他的视线在叶通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便是转身回府了。
......
叶府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消息传得比人快。叶通还没下完台阶,街边便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位十五岁就炼体九重的叶家少主练功出了岔子,如今丹田坏了,连族里都不肯留。
有人踮脚往里看,也有人认出他苍白的脸,赶紧让开了路。
以前他从这条街上过,卖烧饼的老孙总会多塞一个焦脆的饼角。今日那老头攥着油纸,往前走了半步,旁边的人拉住他胳膊,朝叶府门口使了个眼色。
老孙便没再动。
叶通看见了,冲他点点头,没有停。
才走出十几步,一辆带着奢华贵气的马车便在街角停下。
车帘掀起,一道倩影跃了下来,那是白家的天之娇女白洛琪。在这北苍城中,白家和叶家都位列四大家族之一。
少女今日穿着白色劲装,腰间佩着新剑,剑柄上嵌了一枚透亮的青玉。叶通从前见她,总能听见剑穗上的银铃响,此时才发现,那条旧剑穗已经不在了。
“叶通。”
她看了看少年苍白单薄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叶瑶没有说话,扶着叶通站在街边。
白洛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我去找了陈药师,这是养血的。你先把伤养好,我们俩的事......往后再说。”
叶通看着瓷瓶。
七天里,这是她第一次来。
从前他要进山,这姑娘能在叶府门外等上半个上午,只为往他的马鞍上塞一包糖渍青梅。她嘴上总说是家里吃剩的,可每一颗都剔了核,装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他确实想过,等自己走出北苍城,也要带上她。
“往后再说什么?”叶通的嘴角划过一丝自嘲。
白洛琪抿了抿唇。
“我听我爹说了。叶伯父也没有办法,你现在跟他们硬顶,只会……”
叶通没有接那个瓶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慢慢收紧。
“你至少先活下去。”
“你也来替他们劝我?”
白洛琪脸色一白,眼里也多了些委屈。
“我若不在意你,何必要来?”
街边有人朝这里望,白家的车夫跳下车,低声提醒了一句,说苍云宗的荐书还等着送回府里。
白洛琪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
叶通也看见了。
车内的锦盒上,压着一封烫金的书信,落款处有御丹司的红印。他以前替她问过苍云宗的门路,白家托了两年人,都没能求来这张荐书。
他忽然不想再问了。
“药留着吧。”
他挪开身体,径直绕过她继续往前。
白洛琪转身,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叶通没有回头。
她握着瓷瓶站了许久,直到马车里的锦盒被风吹动,车夫又催了一遍,才慢慢收回手。
出城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叶通身上的伤禁不起颠簸,叶瑶没有找车,只在南门外买了一碗热粥,让他歇了好一阵,才扶着他往废窑走。
那里是叶通从前进山时躲雨的地方,窑洞还结实,侧边有一口老井,离官道也近。他没什么能带走的钱财,想养伤,总得先有个挡风的所在。
到了地方,叶瑶先挪开碎砖,铺上干草,又找来两块平整的石头,将缺了一条腿的木板架成床。
叶通想帮忙,刚弯下腰,胸口便一阵绞痛。
叶瑶回头看见,索性伸手将他按回去,嗔怪道:
“你坐着,就算帮忙了。”
她从包里取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浸在热水里,端到他手边。叶通捧着碗,看见她洁白无瑕的右手指腹竟磨破了一点皮,像是搬砖时蹭的。
“瑶瑶。”
“嗯?”
“跟着我,只怕要一直吃苦。”
少女吹去碗沿的一点灰,抬起美眸望他。
“那你赶紧好起来。”
她说完便将湿透的旧衣挂到窑口,一件件抖平。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她裙角贴在小腿上,她也没管。
叶通低下头,眼角苦涩再难掩盖。本命丹被夺,根基被毁,大概率一辈子沦落成不能修炼的废人,又如何能够好起来?
饭后,叶瑶像往常一样外出取药。窑洞里只剩叶通孤零零一人,叶通靠着土墙,等胸口的疼缓过去,才拉过包袱,将里面的东西逐件翻开。
两件衣服,一把短刀,半卷磨起了毛边的拳谱。
还有那本没有字的旧书。
这是他两年前从旧书摊上买来的。当时他看中一部残缺的摧山拳,付钱时碰翻了摊主的水碗,摊上几本书都湿透了,唯独这一本,水珠滚过纸面,竟连半点湿痕都没留下。
他多花了三枚铜钱,将它也买了回来。
撕不破,泡不烂,拿在手里却和寻常纸张一样轻。叶通曾捧着它琢磨了十几个夜晚,用灵力试,用灯烤,都没有反应。
后来临近凝丹,事情一多,也便搁下了。
叶通摸了摸封皮,把那半卷拳谱夹进去。书页一拢,边角恰好勾住了他胸前松散的绷带。
他刚伸手去解,伤处忽然一抽。
“嘶……”
他俯下身,一滴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落下,滴在摊开的书页中央。
血珠没有散开。
叶通起初没在意,抽出一截干净布条,想先压住伤口。可那滴血却在他眼角的余光中轻轻动了一下。
他手里的布条停住了。
灯火摇晃。
那一小点血,竟沿着空白纸面缓缓游走,拉出一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金线。
叶通抬手挡在灯前。
没有影子干扰,那根线仍在动。
它先勾出一条手臂,随后是肩背、腰腹,一具盘膝而坐的人形,渐渐浮现在书页上。
叶通的呼吸不由得急了些。
那人形腹中,本该凝丹的位置,竟是一片空白。可那些细线仍在运转,从脊背入胸,穿过双臂,再沿着两侧肋下流回,首尾相接,毫无阻滞。
他看得太专注,连掌心按着的布条掉了都没发现。
小腹中,忽然有一点温热。
叶通浑身一僵,身体激动的颤抖。
这些天,他无数次尝试聚气。灵气刚入体内,便会从破损的丹田散去,带得断脉一阵阵抽痛。他曾疼得将枕头咬穿,也没能留住半丝。
可这一点温热,没有散。
它随着书上金线的流转,在他胸口慢慢走过一寸。
只一寸,叶通额上的汗就涌了出来。那处被淤血堵死的经脉,像有一根细针挤了进去,疼得他指尖发颤,却也将里面盘结的残气,带动了一点。
他死死盯着书页,撑住身子,跟着那道路线往下走。
第二寸,第三寸。
当那缕气息终于绕过小腹,重新流回胸口时,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颤鸣。叶通面露狂喜!
旧书无风翻动。
白色书页在灯下散开,化成无数细碎的金光。叶通下意识去抓,手指却穿了过去,那些光顺着他的眉心,一点点没入。
窑中骤然暗了下来。
叶通闭上眼,在一片深沉的黑暗里,看见了一册缓缓展开的古书。
封面之上,四个字宛如刻在他的心底。
太初天书。
他扶着墙,慢慢坐直。
胸口那一缕气息又转了一圈,所过之处,伤痛竟随之淡去少许。
叶通抬起手,将那缕久违的力量一点点牵向指尖。
油灯的火苗轻轻一偏。
他看着那簇火,喉咙动了一下,许久,才从干涩的唇间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少年的眼里好像突然又多了一些光彩。如果此时叶瑶在,一定会开心的发现,这个坚韧的少年又找回了从前的自信,像以前一样,耀眼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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