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的案子了结后的第三天,纪长风在办公室里对沈渡说了一句话。
“从明天开始,有人带你。”
沈渡抬起头。“带我?”
“教你基本功。”纪长风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你现在的状态是——入残会了,但触残不会。判断残怨颜色全靠直觉,没有系统训练。渡残之后的情绪清理也是自己瞎摸索。这样下去迟早出问题。”
沈渡想反驳,但没开口。他知道纪长风说的是事实。入残张强的那次,他差点被恨意淹没,出来以后暴怒了两天——如果当时有一个系统的方法来控制情绪,也许那两天不会那么难熬。
“谁?”
“苏晴。”纪长风说,“殡仪馆的正式残师,比你早入行三年。她这几天在外面处理一个外地的残怨案件,明天回来。”
沈渡点了点头,入职两周了,他还没见过殡仪馆有其他员工。他隐约知道殡仪馆除了纪长风之外还有别的人——告别厅偶尔有工作人员进出,太平间有其他部门的人来登记——但他一直没正式认识过。
“她什么水平?”
纪长风看了他一眼。
“比你扎实。”
第二天早上九点,沈渡到了殡仪馆。
纪长风在二楼办公室等他,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沈渡推开门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把马尾辫。
那个女生——不,应该叫年轻女人——背对着门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头黑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在椅背上晃来晃去。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子推到了肘部,露出纤细但有力度的小臂。椅子上还放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别着一个黄色的笑脸徽章。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
沈渡看到了一张圆脸上不是那种精致的小圆脸——是那种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的圆脸。皮肤偏白但不是苍白,有一点点晒过的暖色。眉毛浓而直,眼睛大且亮,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刻意在笑,而是她的嘴型天生就是这样的,像是一直在笑。
大约二十五岁。
“你就是沈渡?”她的声音比沈渡预想的要响亮,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爽利感。
“嗯。”
“我叫苏晴。”她没有站起来,而是朝他伸出了一只手——不是握手的那种,而是那种“过来让我看看”的招手动作。“纪叔跟我说了你的事。入残两次了?”
“两次。”沈渡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次金色,一次红色。”
苏晴的眉毛挑了一下。“红色的你也入了?”
“嗯。”
“你疯了。”
纪长风在旁边清了一下嗓子,苏晴没有理他。
“入残红色残怨,你入行才几天?”苏晴的语气不是嘲讽——是真正的不理解,像是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登山新手直接去爬了珠穆朗玛。“你知道红色残怨入残的风险系数是多少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因为没人统计过——敢入红色残怨的人太少了,样本不够。”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纪长风。“纪叔,他真入了?”
“真入了。”纪长风说。“而且出来了。”
苏晴又看了沈渡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佩服,更接近于”你运气真好”的审视。
“行吧,”她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那我们从基础开始。你跟我来。”
苏晴带他去了太平间。
沈渡注意到她进太平间的方式和纪长风不一样。纪长风进太平间像是在回自己的书房——从容、沉稳、不紧不慢。苏晴进太平间像是在进健身房——推门,迈步,深呼吸,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工作状态。
“基本功第一项:颜色判断。”
她走到冷藏柜前面,转过身来面对着沈渡。“你能看到残怨的颜色——这个纪叔跟我说了,但你是凭直觉看的,对不对?”
“差不多。”
“ ‘差不多’不行。”苏晴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认真了。“颜色是残怨最基本的信息。金色、红色、蓝色、灰色、黑色——五种颜色,五种情感类型。但现实中的残怨不是纯色的。很多时候是混色——比如红色和灰色混在一起,说明怨恨中夹杂着自责。或者蓝色和灰色混在一起,说明眷恋中带着遗憾。”
“混色怎么看?”
“看色温。”苏晴伸出一根手指。“暖色偏感恩和眷恋,冷色偏恐惧和遗憾。如果一条残怨同时有冷色和暖色,那它大概率是混色。但具体是哪种混色——这个需要练习。”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种颜色的丝线——不是残怨丝线,而是普通的彩色丝线,有金、红、蓝、灰、黑,还有各种中间色。
“这是我做的训练工具。”她把丝线一根一根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先认纯色,再认混色,你每天花半小时看这些丝线,训练你的眼睛对不同颜色的敏感度。”
沈渡看着那些丝线。它们不是残怨——只是普通的彩色丝线,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不会摆动。但他能理解苏晴的用意——就像学画画要先练色彩辨识一样,残师也需要训练对残怨颜色的精确判断。
“好。”
“基本功第二项:安全触残。”苏晴把丝线收回盒子里,语气变得更严肃了。“纪叔跟我说了,你目前只有入残的经验,没有正式学过触残。”
“纪叔教过我一些——”
“他教你的是他自己触残的方式。”苏晴打断了他。“纪叔是五阶残师,他触残的方法不适用于你。他的感知力和抗冲击能力远超普通人。你用他的方法去触残,就像一个刚学开车的人去开F1赛车——技术是对的,但你的能力跟不上。”
沈渡沉默了,她说得有道理。
“安全触残有三步。”苏晴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步:感知距离。你先站在残怨一米外,感受它的温度和情绪强度。如果温度过高或情绪冲击太强,不要碰。第二步:试探接触。用食指指尖轻轻碰触丝线的侧面——不是末端,不是根部,是侧面。侧面是残怨情感浓度最低的位置。碰触时间不超过三秒。第三步:即时撤离。三秒之内不管感知到了什么,立刻松手。然后花至少五分钟消化碎片信息,再决定是否进行下一次触残。”
“三秒?”沈渡皱了皱眉。“纪叔触残张强的时候,每次都超过了三十秒。”
“纪叔是纪叔。”苏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你是你。你入行两周,入残两次,触残零次。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想跳进大海里——大海没有错,但你会淹死。”
沈渡想说“我不怕”,但他忍住了,他想起了入残张强时差点回不来的经历——那种意识模糊、分不清自己是谁的感觉。
“好。三秒。”
苏晴微微放松了一些。
“基本功第三项:情绪清理。”她的声音变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个比前两项都重要。”
她走到太平间的门口,推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一些。
“每次触残或入残之后,死者的情感碎片会留在你的身体里。这些碎片如果不及时清理,会越积越多。积累到一定程度——”
她停了一下。
“——你会分不清哪些情感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沈渡的左眼微微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暴怒的那两天。想起了他对纪长风喊出的那些话——“你在利用我”。那些话不全是他的。但他当时分不清。
“怎么清理?”他问。
“方法有很多,每个人的方式不一样。”苏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有人用冥想——闭眼,深呼吸,把残留的情感想象成水流,让它从身体里流出去。有人用运动——跑步、游泳,让身体的疲惫盖过情感的残留。有人用写日记——把每次渡残后的感受写下来,通过文字把‘自己的’和‘别人的’区分开来。”
沈渡想起了自己的日记本。他已经在这么做了——虽然他不知道这叫“情绪清理”。
“我用写日记。”他说。
苏晴看了他一眼。“那挺好。继续保持。但有一点——写日记不只是记录,你要在写的时候主动做一件事:给每一种残留的情感贴标签。比如这是张强的恨意,这是赵小满的牵挂,这是我自己对纪叔的不满。贴标签的过程就是清理的过程——你在把混杂在一起的情感分开,把属于死者的还给死者,把属于自己的留给自己。”
沈渡点了点头,这个方法他之前没有想过,他一直在记录,但没有主动“分类”。
“还有一件事。”苏晴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情绪清理不是万能的。有些残留——特别是入残后留下的深层残留——可能永远清不掉。它们会变成你的一部分。”
她看着沈渡的眼睛。
“纪叔说你的左眼瞳孔有红色残留?”
沈渡愣了一下。纪长风把这事告诉她了。
“嗯。”
“这种残留是正常的。”苏晴说。“入残的代价比触残大得多。你每入一次残,都会留下一点痕迹。金色留温暖,红色留愤怒,蓝色留眷恋,灰色留沉重,黑色留恐惧。这些痕迹会慢慢积累。”
“积累到最后呢?”
苏晴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看着太平间里空荡荡的冷藏柜。
“积累到最后——就看你能不能承受了。”
接下来的两天,苏晴带着沈渡做了一系列的基础训练。
颜色辨识训练比他预想的要枯燥,苏晴把那盒彩色丝线摊在工作台上,让他一根一根地辨认颜色。纯色的还好——金、红、蓝、灰、黑,他都能准确分辨。
但混色就难了,暗红和暗紫有什么区别?灰蓝和灰绿怎么区分?苏晴每次纠正他的时候都会解释——“暗红偏怨恨,暗紫偏嫉妒”,“灰蓝是思念中带着悲伤,灰绿是遗憾中带着释然”——但沈渡觉得这些区别太微妙了。
“你入行三年了,”他在辨认第十次混色失败后说,“这些你都能分出来?”
“大部分能。”苏晴把丝线收回盒子里,“但也只是大部分,有些混色我也分不准,这玩意需要经验——见多了就分得清了。”
“那你在分不准的时候怎么办?”
“不碰。”苏晴的回答干脆利落。“分不准颜色的残怨,我不触残,因为你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万一是黑色混了红色,你触残的瞬间就可能被恐惧和愤怒同时冲击。”
沈渡看着她。
“你从来不冒险?”
苏晴的手停了一下。
“我冒过。”她说。声音没有变,但沈渡感觉到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回避,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克制。“入行第一年的时候,我触残了一个我不确定颜色的残怨,灰色混了黑色,触残的瞬间我差点晕过去——恐惧和自责同时冲进来,像是有人把一整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看着沈渡。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一件事:你不需要什么都能做。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情,不是软弱——是聪明。”
沈渡没有接话。
他知道苏晴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如果赵小满的残怨需要入残才能获取完整信息,他不会选择”不碰”。如果张强的残怨需要入残才能看到真相,他还是会把指尖伸出去。
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苏晴,”他说,“你触残了多少次?”
“大概……三十多次。”
“入残呢?”
苏晴沉默了两秒。
“零。”
太平间里安静了。冷藏柜的嗡嗡声在沉默中变得格外清晰。
“从来没有入过残?”沈渡问。
“从来没有。”苏晴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渡在那份平静下面听到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在很底下的、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疼痛。“我只触残。触残就够了。入残……”
她摇了摇头。
“入残不是勇敢,是不想活。”
沈渡看着她。
苏晴的眼睛在太平间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明亮——那种亮不是活泼的亮,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擦过的、像是含着一层薄薄水光的亮。
“上一个天天入残的人,”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最后疯了。”
太平间里安静了。
沈渡没有马上说话,他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残怨,不是温度,而是苏晴本人。她刚才还是那个爽利的、大大咧咧的师姐,现在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沉重。
“谁?”他问。
苏晴看着他。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把丝线盒子合上,放回帆布包里。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重从来没有出现过。“明天继续。记得晚上做情绪清理——写日记,贴标签。”
她拎起帆布包,朝太平间门口走去。
“苏晴。”沈渡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个最后疯了的人——是谁?”
苏晴的背影在太平间的门口停了两秒。
日光灯的白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了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那个影子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犹豫。
然后她走了出去。
没有回答。
当夜,沈渡在出租屋里写日记。
他在本子上写道:“入残记录 #2 后续,左眼红色残留稳定,无明显变化。情绪清理:使用苏晴教的贴标签方法,效果比单纯记录好。”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苏晴从来没入过残,她说入残不是勇敢,是不想活,她说上一个天天入残的人最后疯了。——她没说那个人是谁。但她说话时的表情告诉我,她认识那个人。”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黑暗中闭上眼睛,灰蒙蒙的迷雾又出现了。
那个身影还在——妈妈的轮廓比上次更清晰了一点。但今晚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个身影上。
他在想苏晴,在想她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在想那个“最后疯了”的人——是不是也是他在某个地方听说过的名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0章 苏晴》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