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沈渡在太平间门口等纪长风。
昨夜他又没有睡好。不是因为赵小满——她的温度已经彻底散了,眼皮内侧不再出现金色丝线的残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迷雾,迷雾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直觉告诉他那是妈妈。
那个身影让他不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牵挂。
纪长风准时到了。他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保温杯,表情比昨天平静了一些。
“今天触残两次,”他一边开门一边说,“第一次我来,你在旁边观察。然后休息十分钟,再来第二次。每多触一次,能感知到的碎片就多一些。”
沈渡点了点头。
纪长风打开一号冷藏柜。冷气涌出来,张强的遗体安静地躺在那里。
但那条红色丝线——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它比昨天粗了。
昨天他看到的时候,丝线的直径大约两三毫米。现在,目测至少有四毫米。颜色也更深了,从暗红变成了近乎猩红,像是浸泡在鲜血里的铁丝。它在空气中摆动的幅度也更大了——每一次摆动都带着一股热浪,隔着两米远沈渡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浓度在上升,”纪长风也注意到了,眉头微微皱起,“比预想的快。”
他放下保温杯,走到冷藏柜前,抬起了右手。指尖亮起了白色荧光——和上次一样的光点,但亮度似乎更强了一些。
“站远一点。”纪长风说。
沈渡退后了三步。
纪长风的手指靠近了红色丝线。
丝线弹了一下——比昨天弹得更猛烈,末端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但纪长风没有退缩,他的手稳定地悬在半空,白色荧光微微脉动着。
“别怕,”他低声说,“我只是想听——”
他的指尖碰到了丝线。
这一次,纪长风的身体反应比昨天更剧烈。他的肩膀猛地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的脸上不是苍白——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有一股热流从指尖冲进了他的身体里。
三十秒。
纪长风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微颤——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的白色荧光在红色丝线上忽明忽暗,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吞噬着。
四十秒。
纪长风猛地松开了手指,后退了两步。他的脸色从潮红瞬间转为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纪叔!”沈渡冲上前。
“没事……”纪长风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比昨天……更强了。”
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我感知到了更多碎片。”他说,声音还在微微发抖。“我看到了一个场景——张强在脚手架上。有人在下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安全锁的零件。但是——”
他皱了皱眉。
“但是我还是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碎片太散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渡看着那条红色丝线。它在纪长风触残之后没有变淡——反而更亮了。像是纪长风的触碰不但没有化解它,反而激怒了它。
“触残不够。”沈渡说。
纪长风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触残不够。”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你触了两次了,每次只能感知到碎片。看不清脸,看不清细节。而且它的浓度还在上升——陆九歌说七天内不化解会升到三阶。我们没时间了。”
纪长风的表情变了。
“你想做什么?”
“入残。”
太平间里安静了。冷藏柜的嗡嗡声在沉默中变得格外刺耳。
“不行。”纪长风的声音立刻变得严厉。“我说过——红色的残怨不是金色的。你入残金色残怨的时候差点回不来。红色的恨意——”
“我知道。”沈渡打断了他。“我知道风险。”
“你不知道。”纪长风走近了一步,“你只入残过一次,而且那一次是金色的。红色的残怨会烧进你的身体里。你出来以后——”
“我知道。”沈渡看着他的眼睛。“但我妈当年入残四阶残影,出来以后一个月无法正常交流。她挺过来了。”
纪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渡没有给他机会。
“纪叔,你说过,我是继我妈之后五十年来第二个能入残的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就应该用它。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
他看了一眼冷藏柜里张强的遗体。那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工装,眉头皱着,即使死了也不肯松开那份恨意。
“——他需要有人听他把话说完。触残只能听到碎片。入残能听到全部。”
纪长风看着他,目光里有忧虑,有犹豫,还有一种沈渡很熟悉的东西——和他昨天承诺”案子结束后告诉你一切”时一样的真诚。
“你知道红色残怨入残的后遗症可能持续多久吗?”
“不知道。”
“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周。你出来以后可能会暴怒,可能会不信任任何人,可能会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充满敌意。那些恨意会在你的身体里翻涌,像是有人在你的血管里灌了岩浆。”
“我知道。”
“你可能会分不清那是张强的恨还是你自己的恨。”
“我知道。”沈渡说。“但如果是这样——你把我拉出来。就像上次一样。”
纪长风沉默了很长时间。
太平间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冷藏柜的压缩机在运转。红色丝线在空气中缓慢摆动着,每一次摆动都散发出一股灼人的热浪。
最终,纪长风叹了一口气。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在里面感觉到自己快要分不清了,立刻松手。不管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只要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模糊,就立刻断开连接。”
“好。”
“我会一直在旁边。如果你的眼神变了,我会拉你出来。”
“好。”
纪长风退后了两步,给沈渡让出了位置。
沈渡走到冷藏柜前。
红色丝线就在他面前。猩红色的、灼热的、充满敌意的。它在空气中摆动着,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了右手。
他的指尖碰到了红色丝线。
世界炸开了。
不是金色残怨那种温柔的坠落——这一次是坠入火海。沈渡的感知在一瞬间被灼热吞没,像是有人把他的手伸进了燃烧的炉膛里,然后是整个手臂、整个身体、整个意识。
他想喊,但嘴里灌满了滚烫的空气。
他想松手,但手指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死死钉在丝线上。
红色。到处都是红色。不是赵小满那种温暖的金色光芒——这是一种暴烈的、灼烧的、充满攻击性的红。它不像光,像火。像岩浆。像血液在沸腾。
然后——画面来了。
他站在脚手架上。
十米高的脚手架。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脚下的钢管有些滑——也许是露水,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他是张强。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十米的高度让地面上的一切看起来都像玩具——安全帽、水泥袋、远处的塔吊。他的头有些晕,但他已经习惯了。干这行十几年了,十米不算什么。
他在拧紧一个安全锁的螺栓。安全锁是脚手架最重要的安全装置——它确保工人在高处作业时,即使踩空也不会坠落。每一个螺栓都必须拧紧,这是规矩。
他拧好了最后一个螺栓,站起身来,准备移动到下一个位置。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的。很轻,但在高处听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脚手架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橙色的马甲——“强刚建筑”的字样在马甲背后。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金属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安全锁的零件。
张强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间。
他认出了那个人。
即使距离十米,即使那个人背对着他,他也认出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走路时微微驼背的习惯。
李刚。
“刚子?”张强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下面的人没有抬头。
他把那个零件——安全锁的核心卡销——放进了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没有回头。
张强站在十米高的脚手架上,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人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安全锁。
卡销不见了。
安全锁失效了。
他站在一个没有安全保障的十米高台上。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背叛的恐惧。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无法处理刚才看到的东西。那是李刚。李刚。他们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同一个村子,同一个小学,一起出来打工,一起开公司。二十多年。比亲兄弟还亲。
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胸口。不是恨——至少此刻还不是恨。是困惑。是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困惑。就像有人告诉你一加一不等于二——你知道不对,但你的大脑拒绝接受。
然后他踩空了。
没有安全锁的脚手架,踩空就意味着坠落。
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双脚离开了钢管。十米的高度在一瞬间从”工作平台”变成了”死亡距离”。
他在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天空在眼前急速后退。地面在急速逼近。
在坠落的最后一刻,张强想的不是死亡。
他想的是——
“为什么?”
那一声”为什么”不是喊出来的——是在心里喊的。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声音都更响亮。
然后地面撞击了他。
黑暗。
然后是恨。
不是瞬间涌来的——是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像是血液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一滴一滴,浸透了纱布,浸透了绷带,浸透了皮肤下面的每一寸肌肉。
张强——沈渡——在黑暗中感受到了那股恨意的诞生。
它从困惑开始。“为什么”变成了”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变成了”他不应该”。“他不应该”变成了”他必须付出代价”。
然后困惑凝固成了恨。
那种恨不是冰冷的——是灼热的。像是在胸口点了一把火,火焰舔舐着心脏,烧灼着每一根血管。它让他想喊,想砸东西,想把那个穿着橙色马甲的身影从记忆里撕碎。
但同时——
沈渡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在恨的最深处,在灼烧的火焰底下,有一小块没有被烧到的地方。那里藏着一些很微弱的、很脆弱的东西。
是记忆。
两个小男孩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玩弹珠。一个穿着蓝色背心,一个穿着红色背心。蓝背心的是张强,红背心的是李刚。
两个少年在县城的火车站等绿皮火车。一个背着编织袋,一个扛着行李卷。他们要去南方打工,口袋里加起来不到两百块钱。
两个***在一块工地围挡前面,搭着肩膀,笑得像傻子。围挡上写着”强刚建筑”——他们自己的公司。
二十多年。
这些记忆像是被恨意烧焦了的照片,边缘卷曲发黑,但中间的画面还在。它们没有被恨意吞没——它们只是被压在了底下,被滚烫的愤怒和灼烧的背叛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渡在那一刻理解了张强的残怨。
它不是纯粹的恨。
它是恨和信任的混合体——信任被撕裂之后留下的残骸。恨意越是灼热,说明曾经的信任越是深厚。它们是一体两面,无法分割。
张强恨李刚——但他同时也在想念那个和他一起在老槐树下玩弹珠的小男孩。
他恨那个背叛——但他无法恨那二十多年。
这就是红色残怨的真面目。它不是简单的愤怒——它是爱被碾碎之后变成的恨。
沈渡感受到了那股恨意的全部重量。
它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
他开始分不清了。
张强的恨意和沈渡自己的情感开始交融——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在同一个容器里碰撞。他分不清那股灼烧是来自张强的残怨,还是来自他自己心底的某个地方。
他想到了纪长风。
纪长风也在隐瞒他。纪长风知道妈妈的事,但每次都说”以后再说”。纪长风把他招进殡仪馆,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是因为他是沈清漪的儿子——他在利用他。
这个念头不是沈渡自己的。它是张强的恨意在扭曲他的思维——但它太真实了,真实到沈渡觉得它也许是对的。
也许纪长风不值得信任。
也许没有人值得信任。
沈渡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分不清自己是沈渡还是张强。他分不清那些恨意是谁的。他只想——
“沈渡!”
纪长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渡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拉了回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拽住了他即将滑入深渊的衣角。
他想起了纪长风说的话——“只要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模糊,就立刻断开连接。”
他的意识在模糊了。
沈渡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点上——自己的名字。
沈渡。沈渡。沈渡。
我是沈渡。不是张强。我是沈渡。
他松开了手指。
太平间回来了。
日光灯。冷藏柜。消毒水。
沈渡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这一次比上次更猛。他的整个人像是从火里被捞出来的一样,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他的脸上不是泪水——是汗,大量的、滚烫的汗。他的呼吸急促到近乎窒息,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
愤怒。
铺天盖地的愤怒。
不是悲伤——赵小满的入残留下的是悲伤和眼泪。张强的入残留下的是愤怒和灼烧。沈渡感觉自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涌,随时可能冲破皮肤喷涌而出。
“沈渡!”纪长风蹲在他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你出来了。你回来了。看着我——你是谁?”
沈渡抬起头。
他的眼睛——纪长风看到了——不是沈渡的眼睛。那双平时沉静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红色的。暴烈的。充满敌意的。
是张强的眼神。
“松手。”沈渡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纪长风从未听过的冷硬。
“沈渡——”
“我说了松手!”
沈渡猛地甩开了纪长风的手。力气大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纪长风被他推得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工作台上。
沈渡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愤怒。无处宣泄的、滚烫的愤怒。
他看着纪长风。
在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那个温和的、沉稳的、给他买包子的长辈。他看到的是一个在隐瞒他的人。一个把他招进殡仪馆别有目的的人。一个知道真相却什么都不说的人。
不信任。
强烈的、无法遏制的不信任。
“你在利用我。”沈渡的声音冰冷。
纪长风愣了一下。“沈渡,你现在——”
“你把我招进来不是因为我的能力。是因为我妈。是因为你觉得我能入残,觉得我有用。”
“不是——”
“是不是?”沈渡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妈的全部真相?你说了多少次’以后再说’?你在等什么?等我变得更强了再告诉我?还是等这个案子结束了再告诉我?还是——你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
纪长风没有回答。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沈渡说的话不是他自己的话,是张强的恨意在借他的嘴说话。
“你需要冷静下来。”纪长风说。声音很平静。
“不要叫我冷静。”沈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灼人的怒意。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太平间。
接下来的两天,沈渡活在愤怒里。
他回到出租屋以后,把书桌上的《殡葬法规汇编》扫到了地上。不是有意的——是他的手臂在经过桌面时碰到的,但他没有去捡。他就看着那本书摔在地板上,封面裂开了一道缝。
他不想捡。他什么都不想做。他只想——
他想砸东西。
他把手机扔到了床上。手机弹了一下,屏幕朝下。他盯着它看了几秒,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捡起来。另一个声音更大:凭什么?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空白的、干净的——和殡仪馆值班室那块树叶形状的水渍不同。但此刻那块空白的天花板让他更加烦躁。它太干净了。太安静了。他需要一些东西来打破这种安静——
他猛地坐起来,一拳砸在了床板上。
疼。
但疼痛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瞬间。
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些愤怒不是他的。
是张强的。
张强的恨意在通过他的身体表达自己。他对纪长风的不信任、他想砸东西的冲动、他胸口那股灼热的怒意——这些都不是沈渡自己的情感。它们是入残时残留下来的。
纪长风说过——“你可能会分不清那是张强的恨还是你自己的恨。”
他现在确实在分不清。
但他至少知道——他在试图分清。
这个”试图”本身,就是他和张强的区别。张强已经死了,他的恨意永远凝固在了残怨里。但沈渡还活着。他还拥有理智。他还拥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沈渡。我是沈渡。
两天。
整整两天,沈渡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他没有去殡仪馆,没有接纪长风的电话,没有见任何人。
第一天是最难的。愤怒像是潮汐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每涌来一次,他就感觉自己的血管里在流淌岩浆。他对着墙壁说了很多愤怒的话,有些是对李刚说的,有些是对纪长风说的,有些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谁的。
第二天好了一些。愤怒没有消退,但它从”岩浆”变成了”余烬”——还在燃烧,但不再那么灼热了。他开始能分辨出哪些念头是张强的残留,哪些是他自己的想法。
“纪长风在利用我”——这是张强的。 “纪长风对我有隐瞒”——这是他自己的。
这两句话听起来很像,但本质不同。前者是恨,后者是质疑。恨会让人失去理智,质疑会让人去寻找答案。
到了第二天晚上,愤怒终于退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沈渡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走出出租屋。
渡城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远处有虫鸣。
沈渡站在出租屋楼下,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他想给纪长风打个电话——说声抱歉。他知道那两天的暴怒不是他自己的。但他犹豫了。他不确定纪长风会不会接。
算了。明天去殡仪馆当面说吧。
他转身准备上楼。
在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了一面镜子——挂在走廊墙上的那种老式穿衣镜,边框是塑料的,已经有些泛黄。
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黑色卫衣,偏瘦的身形,面容清冷。和平时一样。
但他看到了眼睛。
他的眼睛——平时是深棕色的,安静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此刻在走廊的灯光下,瞳孔的边缘隐约泛着一丝……红色。
非常淡的红色。像是深棕色的虹膜里混入了一滴稀释过的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渡看到了。
他凑近了镜子,几乎把脸贴在了镜面上。
那一丝红色还在。在他左眼的瞳孔边缘,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红色丝线嵌在了虹膜深处。右眼没有——只有左眼。
他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皮。
没有温度。没有灼热。只是瞳孔里的一丝红色痕迹。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张强留下的。
入残的代价。
不是暂时的——不像赵小满的悲伤那样几天就散了。这一丝红色更深,更持久。它像是张强的恨意在他的眼睛里留下了一个永久性的印记。
沈渡退后了一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了纪长风说的话—“每渡一次残怨,你都会承受一部分死者的情感。那些情感会留在你的身体里,慢慢消散,但不会完全消失。它们会变成你的一部分。”
这一丝红色,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它会不会消散。也许几天后会淡一些,也许几周后,也许——永远不会。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继续入残,继续承受更多死者的情感,那些残留会越来越多。金色、红色、蓝色、灰色、黑色——每一种颜色都会在他的身体里留下痕迹。
到最后,他的眼睛里会有多少种颜色?
他不敢想。
第三天早上,沈渡回到了殡仪馆。
他先给陆九歌发了一条信息——把入残时看到的画面简要描述了一遍:张强在脚手架上拧安全锁螺栓,下面有人拿走了卡销,那个人的身形和步态像是李刚。他知道这些信息也许不如财务证据那么有法律效力,但陆九歌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上了二楼。
纪长风在办公室等他。看到沈渡推门进来,纪长风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但只是一点点。他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好点了?”纪长风问。
“好多了。”沈渡说。“那两天……对不起。”
纪长风摆了摆手。“不用道歉。那不是你的话。”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一声。”
纪长风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陆九歌那边有消息了。”他说。“他查到了李刚的财务记录——公司确实亏损严重,三个月前有一笔大额的保险投保记录。受益人是公司。”
“骗保。”
“骗保。”纪长风确认。“陆九歌已经把调查材料移交给了警方。李刚今天下午会被约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张强的残怨呢?”
纪长风站起来,带着他走向太平间。
打开一号冷藏柜。
沈渡看向张强的遗体——然后愣住了。
红色丝线变淡了。
不是消失——但比两天前淡了很多。猩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变成了浅红色。丝线的直径也细了,从四毫米回到了两三毫米。它在空气中摆动的幅度也小了,不再是那种充满攻击性的尖锐张力,而是变得缓慢了,疲惫了。
“你入残的时候,在残怨里’听到’了他全部的话。”纪长风说。“被听到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回应。和触残一样,只是程度更深。”
沈渡看着那条正在消退的红色丝线。
他想起了在残怨里感受到的那些东西——张强坠落的那一刻,他对李刚的困惑,以及恨意最深处那些没有被烧掉的记忆。两个小男孩在老槐树下玩弹珠。两个少年在火车站等绿皮火车。两个男人在工地围挡前面笑得像傻子。
二十多年。
“他需要的不是报仇。”沈渡轻声说。“他需要的是一个答案——‘为什么’。”
“对。”纪长风说。“现在陆九歌查出了真相——骗保。李刚背叛他的原因是钱。不是一个好的答案,但至少是一个答案。有了答案,恨意就有了着落。它不再是一团无处安放的怒火——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理解的故事。”
沈渡点了点头。
“那残怨会自己消散吗?”
“会的。”纪长风说。“也许几天,也许一两周。但它在消散了。”
他关上了冷藏柜的门。
“这个案子算是了结了。”
沈渡站在太平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不锈钢柜门。
张强的残怨在了结。李刚会被约谈,真相会浮出水面。一个因为贪念而背叛兄弟的人会得到他应得的后果。
但沈渡心里没有赵小满那个案子结束时的释然。
他只觉得疲惫。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赵小满的残怨是金色的——感恩,温暖,爱。化解它的时候,沈渡感受到的是释然和平静。
张强的残怨是红色的——恨,背叛,信任被撕裂。化解它的时候,沈渡感受到的是疲惫和沉重。
两种颜色,两种情感,两种截然不同的代价。
他想起了自己的左眼——瞳孔边缘那一丝红色。
它会一直在。
走出太平间的时候,阳光照在了沈渡的脸上。
十月底的渡城,阳光已经开始有了冬天的味道——不暖,但清透。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没有云。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遮了遮眼睛。
左眼。
那一丝红色还在瞳孔的边缘。
他放下手,眯起眼睛看着太阳的方向。在强光的刺激下,他的瞳孔收缩了——收缩的时候,那一丝红色变得更明显了。像是深棕色虹膜里嵌入了一道极细的红色裂纹。
沈渡眨了眨眼,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从张强的残怨里带回了什么。
不全是恨。不全是愤怒。
是困惑。
“为什么”——这个问题现在也是他的了。
不是”李刚为什么背叛张强”——那个问题陆九歌已经回答了。是更深层的、更个人的:
为什么人会背叛自己最信任的人?
为什么信任这么容易碎裂?
为什么有些答案明明在那里,身边的人却总是不肯告诉你?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
但至少——沈渡想——至少我知道了,入残的代价是什么。
金色的代价是眼泪。
红色的代价是愤怒。
以及——他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左眼眼眶——
一丝永远不会消散的红色。
当夜,沈渡在出租屋里写日记。他翻开一个新本子——旧的那个已经写满了,从入职第一天到现在,不到两周。
他在新本子的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入残记录 #2,红色,张强,代价:左眼瞳孔残留红色,暴怒两天。”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下次入残之前,想清楚值不值得。”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灰蒙蒙的迷雾又出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还在迷雾深处,但这一次,沈渡觉得那个身影比上次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不是看清了脸——而是轮廓更明确了。像是一个女人的身形,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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