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长风挂掉电话之后,站在工地围挡旁边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沈渡没有催他。他能看出来纪长风在想事情——不是在恐慌,而是在快速评估。纪长风的目光在远处的塔吊和近处的地面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纪叔,”沈渡说,“行会派来的人是谁?”
“暗部的。”纪长风把手机放回中山装口袋里,“一个叫陆九歌的年轻人。三十岁,能力很强,脾气很差。”
“暗部是什么?”
纪长风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考虑该不该回答。
“行会分两个部门,”他终于说,“明部和暗部。明部负责日常事务——培训残师、派遣任务、管理各地的残怨案件。大部分残师一辈子都只和明部打交道。暗部……”
他顿了一下。
“暗部负责处理那些不适合公开的事情。高阶残怨、残师叛逃者、以及——集怨人。”
“集怨人到底是什么?”
纪长风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沈渡跟在后面,等了好一会儿,纪长风才开口。
“边走边说。回殡仪馆再说。”
公交车上只有三个人。纪长风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渡坐在他旁边。车窗外的渡城在午后的阳光里缓慢地流过——低矮的居民楼、路边的梧桐树、偶尔经过的一辆货车。
“集怨人,”纪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渡能听见,“是残师的’另一面’。”
“什么意思?”
“残师化解残怨,让死者的情感消散、归于平静。这是我们做了上千年的事。但集怨人不同——他们不化解残怨,他们收集残怨。”
沈渡皱了皱眉。“收集?”
“他们用一种叫’怨器’的东西——特殊的容器——把残怨吸收封存起来。残怨不会消散,但也不会显形。它们被锁在怨器里面,永远存在。”
“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长风沉默了几秒。
“因为集怨人认为残怨不应该被消灭。他们认为残怨是人类最纯粹、最强烈的情感结晶。化解残怨等于抹杀人类最珍贵的记忆和情感。他们要保存这些东西。”
“听起来……不像是坏事?”
纪长风看着他,目光沉重。
“听起来不是。但做起来是。”
他的声音更低了。
“大量的残怨聚集在怨器中会产生共振。残怨之间会互相影响、互相叠加,最终可能催生一种极其危险的东西——六阶残渊。”
沈渡想起了六阶体系。残丝、残缕、残结、残影、残形、残渊。残渊是最高阶——残怨凝聚成空间,吞噬一切。纪长风说过,六阶残渊只是传说中的存在,近代没有任何记录。
“残渊一旦成形,”纪长风说,“它会吞噬周围一切生灵的情感。不是残怨——是活人的情感。靠近残渊的人会失去感受能力,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了下来。没有人上车。门关上以后,车继续往前开。
“所以集怨人的行为是被行会禁止的?”
“不只是禁止。是追缉。”纪长风说,“行会暗部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追踪和制止集怨人的活动。一旦发现有人在收集残怨,暗部会介入调查,必要时——”
他没有说完。但沈渡听懂了那个”必要时”的意思。
“那张强的死——”
“行会怀疑张强的事故不是普通的骗保。”纪长风说,“如果只是骗保,那只是一个刑事案件,和残怨无关。但行会收到情报——最近渡城出现了不止一起类似的’意外死亡’。每一死者的残怨浓度都异常高,而且在死后很短的时间内就被人收集走了。”
“收集走了?”
“对。残怨在死者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通常残怨会在死者身边留存七到四十九天。但这些案件的残怨在死后几小时内就消失了。不是自然消散——是被人用怨器收走的。”
沈渡想起了太平间里那条红色的丝线。它还在张强的胸口飘动着——没有被收走。
“但张强的残怨还在。”
“对。”纪长风说,“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如果集怨人的目标是收集残怨,为什么张强的没有被收走?有两种可能——要么收集者还没来得及动手,要么……”
“要么张强的残怨不是他们的目标。”
纪长风看着他,微微点头。
“你的反应很快。”
沈渡没有接这个夸奖。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集怨人是在故意制造死亡来收集残怨,那张强的死可能不是李刚一个人的主意。也许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也许李刚只是棋子。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纪长风带着沈渡走进二楼的办公室。办公室和平时一样——旧电脑、文件柜、墙上的”慎终追远”。但今天多了一把椅子,放在办公桌对面。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渡第一眼看到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是——“冷”。
那个人大约三十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像是把自己裹在了一层铠甲里。他的脸很瘦,颧骨高,下颌线条分明,皮肤偏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对很淡的眉毛。
他的眼睛是整张脸上最让人不舒服的部分——不是凶狠,而是空洞。那种空洞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感情被压到了极深的地方,表面上只留下一层冰冷的壳。
他看到纪长风进来,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感兴趣的东西。
“纪馆长。”他说。声音平淡,像是在念一个文件上的名字。
“九歌。”纪长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语气比平时正式了很多。“路上辛苦了。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小时前。”陆九歌的目光从纪长风身上移到了沈渡身上。
他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不是打量——打量是有好奇心的。他的目光只是在”记录”,像一台扫描仪在读取信息。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人?”
“他叫沈渡。”纪长风说。
“我知道。”陆九歌收回目光,看向窗户方向。“沈清漪的儿子。”
沈渡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他听到妈妈的名字从这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翻他的旧相册。
“你认识我妈?”沈渡问。
陆九歌没有看他。“不认识。我在档案里见过她的名字。”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说”我在菜单上见过这道菜”一样随意。
纪长风清了清嗓子。
“九歌是行会暗部的调查员,”他对沈渡说,“他这次来是为了张强的案子。行会怀疑这个案子背后有集怨人的介入。”
“不是怀疑。”陆九歌说。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多了一丝锐利。“是确认。”
纪长风看了他一眼。
陆九歌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黑色的封面,巴掌大小。他翻开其中一页,开始念:
“十月三日,渡城河西区一处拆迁工地,一名流浪汉被发现死于坍塌的墙体下。死因判定为意外。残怨浓度异常——三阶残结,红色。残怨在死后六小时内消失。”
他翻了一页。
“十月八日,渡城城郊一处废弃仓库,一名中年女性被发现死于药物过量。死因判定为自杀。残怨浓度异常——二阶残缕,灰色。残怨在死后四小时内消失。”
他又翻了一页。
“十月十二日,渡城港区一处码头,一名装卸工人被发现溺死在泊位中。死因判定为失足落水。残怨浓度异常——三阶残结,红色。残怨在死后三小时内消失。”
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三起。加上张强,四起。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残怨浓度越来越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扇还在角落里吱呀吱呀地转着,但没有人觉得它吵。沈渡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压迫感——不是来自残怨,而是来自陆九歌本人。他身上带着一种和纪长风完全不同的气场。纪长风是温和的、沉稳的,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陆九歌是冷的、硬的,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故意制造死亡,收集残怨?”纪长风问。
“不是我的意思。是事实。”陆九歌说,“四起死亡事故,表面上看都是意外或自杀,没有任何关联。但每一死者的残怨浓度都远超正常水平,而且在死后极短时间内消失。这不是自然消散——是被人用怨器收走的。”
“张强的残怨没有被收走。”沈渡说。
陆九歌终于看了他一眼。
“因为张强的残怨浓度还不够。”他说。“二阶残缕。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他们的标准。”陆九歌的语气像在陈述一道数学公式。“前三起案件,残怨浓度分别是三阶、二阶、三阶。张强只有二阶。如果收集者有选择性——他们可能觉得张强的残怨’不够格’。”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沈渡问。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不会。”陆九歌收回目光,“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收集者。残怨消失了可以再收集,但收集者不制止,死亡就不会停。”
纪长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打算怎么查?”
“从死者入手。”陆九歌说,“四个死者,四种不同的死法,四个不同的地点。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残怨浓度异常高。正常情况下,一个普通人的死亡留下的残怨最多是一阶残丝。但这些死者全部是二阶以上。”
“什么会导致残怨浓度异常高?”沈渡问。
陆九歌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欣赏,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扫描。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死者在死前经历了极其强烈的情感冲击。不是普通的悲伤或恐惧——是极端的情感。被至亲背叛、被信任的人杀害、经历极度的绝望。这种情感冲击会在死后留下远超正常水平的残怨。”
他停了一下。
“第二,有人在死者死前’催化’了残怨。”
“催化?”纪长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集怨人有一种技术——他们可以在活人身上施加特殊的精神刺激,让活人在死前产生极端的负面情感。这样产生的残怨浓度会比正常死亡高出两到三个阶位。”
沈渡的后背微微发凉。
“你是说——有人在张强死之前,故意让他产生了极端的恨意?”
“有可能。”陆九歌说,“张强的怨恨指向他最信任的人——他的兄弟李刚。如果集怨人在背后操纵,让李刚背叛张强、让张强在死前经历最强烈的信任崩塌——那产生的残怨浓度就会远超正常水平。”
“但李刚是真人,”沈渡说,“他有自己的动机。他可能是为了骗保——”
“骗保也是操纵的一部分。”陆九歌打断了他,声音没有升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集怨人擅长利用人性中已有的弱点——贪婪、嫉妒、恐惧。他们不需要凭空制造背叛,只需要找到一个已经存在裂痕的关系,然后在裂痕上推一把。”
沈渡沉默了。
他想起了在工地板房里见到的李刚——那个紧张的男人,呼吸偏快,目光游移,右手在桌下攥紧。他想起了李刚说”他是我的兄弟”时,用手碰触照片上张强的脸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里有愧疚。
也许李刚本来就有犯罪的动机——公司亏损、经济压力、保险金。但也许有人在他耳边说过什么,在他犹豫的时候推了他一把。
也许。
“我需要看一下死者的残怨。”陆九歌站起来,“带我去太平间。”
太平间里,日光灯亮着稳定的白光。
纪长风打开了一号冷藏柜。冷气涌出来,张强的遗体安静地躺在那里。
陆九歌走到柜前,低头看着那条红色的丝线。
沈渡站在两米外,观察着陆九歌的反应。
陆九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那条红色丝线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份文件上的数据——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情感。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
和纪长风不同,陆九歌的指尖没有出现白色荧光。他的手指直接伸向了那条红色丝线——没有任何准备动作,没有任何”别怕”的安抚。
他的指尖碰到了丝线。
红色丝线猛地弹了一下——和纪长风触残时的反应一样。但陆九歌的手没有退缩,也没有犹豫。他的手指稳稳地贴在丝线上,像是在摸一根普通的棉线。
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陆九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纪长风触残红色丝线时,脸色变了、眉头皱了、大汗淋漓。但陆九歌——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那副冰冷的壳,像是丝线里那些灼热的恨意对他完全不起作用。
五秒。
陆九歌松开了手指。
“二阶残缕,”他说,“怨恨,指向特定的活人。浓度还在上升。”
他转过身,看着纪长风。
“如果不在七天内化解,它会升到三阶。到那时候,化解的难度会翻倍。”
“我知道。”纪长风说。
陆九歌的目光转向了沈渡。
“你能看到这条残怨?”
“能。”
“几阶?什么颜色?”
“二阶。红色。”
“有温度吗?”
“有。灼热。”
“有情绪吗?”
“有。恨意。还有……痛。”
陆九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这一次,那层冰冷的壳下面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湖面上被石子激起的涟漪。
“你能看到温度、颜色、情绪。”他说。这不是问句,而是在确认。“你的感知力很强。”
“他入过残。”纪长风在旁边说。
陆九歌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原状。
“入残?”他看着沈渡,“你入过残?”
“一次。”沈渡说,“金色的。”
“一次就够了。”陆九歌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赞扬,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评估。“你是残师?”
“算是。”
“什么级别?”
沈渡看向纪长风。纪长风微微摇头。
“还没有定级。”纪长风说,“他刚入行不到一周。”
陆九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一周就入残了。沈清漪的儿子,果然不一样。”
他转身朝太平间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个案子我会接手调查。你们继续处理残怨的化解——但不要再去工地了。李刚那边我来查。”
“为什么我们不能去?”沈渡问。
“因为你们去了会打草惊蛇。”陆九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然没有回头。“你们不是暗部,不懂怎么调查。而且——”
他顿了一下。
“如果集怨人真的在背后操纵,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你们。你们再去工地,只会把自己暴露在他们面前。”
他走出了太平间。
纪长风关上了冷藏柜的门,跟着走了出去。沈渡也走了出来。
院子里,陆九歌已经走到了大门口。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深灰色夹克的轮廓看起来比实际更瘦削。
“等一下。”纪长风叫住了他。
陆九歌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你打算怎么查李刚?”
“暗中调查。”陆九歌说,“他的财务状况、社会关系、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暗部有渠道。”
“需要我配合什么?”
“不需要。”陆九歌说。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不礼貌的意思,但也没有任何合作的意愿。“你们做好你们的事——化解残怨。调查的事交给我。”
他继续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转过了身。
夕阳的光从殡仪馆大门的方向照过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暖色的光线中。但他的表情依然是冷的——和夕阳的暖色格格不入。
他看着沈渡。
“沈渡。”
“嗯?”
陆九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微微闪了一下。
“你母亲的名字,”他说,“我在行会档案里见过。”
沈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什么样的档案?”
陆九歌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深灰色的夹克在夕阳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柏油路的尽头。
沈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
你母亲的名字,我在行会档案里见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是”我听说过她”。不是”我知道她”。是”我在档案里见过她的名字”。
行会档案。
沈清漪在行会的档案里。
她的名字被记录在某个地方——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
“纪叔,”他转过身,“行会档案里有关于我妈的什么记录?”
纪长风站在太平间门口,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了一片淡金色。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忧虑,有犹豫,还有一种沈渡看不透的东西。
“以后再说。”纪长风说。
“又是’以后’。”沈渡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满。“纪叔,你每次都说’以后’。以后告诉我妈的事,以后告诉我真相,以后——”
“沈渡。”纪长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不是那种温和的长辈语气,而是一种命令式的、不容反驳的语气。“现在不是时候。陆九歌在这里,行会在关注这个案子。这个时候去翻你妈妈的旧档,只会引来更多的注意。”
他走近了一步。
“你需要做的,是集中精力处理好张强的残怨。其他的——等这个案子结束以后,我答应你,我会告诉你一切。”
沈渡看着纪长风的眼睛。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真诚。沈渡能看出来——纪长风不是在敷衍他,他确实想告诉他。但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好。”沈渡说。
纪长风点了一下头。
“回去吧。明天早上八点,我们来处理张强的残怨。触残虽然只能感知碎片,但多触几次,信息会越来越多。等陆九歌那边查出更多线索,我们就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沈渡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殡仪馆的大门。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平间的方向。
太平间的不锈钢门在夕阳下反着光,冷冰冰的,像一面镜子。他知道门的那一边,一号冷藏柜里,张强的红色丝线还在飘动着。
比昨天更粗了。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有一个他看不到的人,正拿着一个”怨器”,等着这条红色丝线长到”够格”的那一天。
当夜,沈渡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九歌说的那句话——“你母亲的名字,我在行会档案里见过。”他在行会档案里见过。
不是听说过,不是知道——是”见过”。这意味着在行会的某个地方,有一份文件上写着”沈清漪”三个字。
那份文件上写了什么?是她的功绩记录,还是她的失踪报告?还是——更可怕的——某种他不想知道的东西?沈渡闭上眼睛。
黑暗中,眼皮内侧没有出现金色丝线的残影——赵小满的温度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迷雾,迷雾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人形轮廓。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有一种直觉——那是他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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