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烂账

赵固用了三天时间，把粮草营的账翻了一遍。

越翻越心惊。

不是账乱。是账太脏了。

他发现了几个问题：

第一，损耗对不上。

每个月粮草出库，都有 "损耗"—— 运输途中的损耗，存放中的损耗，老鼠吃的损耗。这个数字每个月都不一样，有的月是一成，有的月是三成。

按常理，粮草损耗应该有个大概的数。三成损耗？那不是损耗，那是被人搬回家了。

赵固前世做审计的时候，最常见的就是这种手法。把贪污的部分算在 "损耗" 里，神不知鬼不觉。

第二，入库来源不清。

有的粮是从东阿县调来的，有的是从东平国调来的。但竹简上只写了 "粮若干"，没写从哪来的、谁押的车、什么时候到的。

这就意味着，这笔粮到底有没有真的入仓，谁也不知道。

第三，领粮人对不上。

每天出库的粮，应该有领兵的人签字。但竹简上的签字，有的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有的干脆没签。

赵固前世做审计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这种账。

假账。而且是做得很粗糙的假账。

他把发现的问题一条条记下来，写在一张纸上。

写完之后，他拿着那张纸，去找荀彧。

荀彧正在自己的营帐里看文书。

营帐里很干净，案几上摆着竹简，整整齐齐。跟粮草营那个乱摊子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文若先生。" 赵固把那张纸递给他。

荀彧接过来，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些…… 都是真的？" 荀彧问。

"我翻了最近三个月的出库竹简。" 赵固说，"损耗对不上，入库来源不清，领粮签字造假。三个月，至少有五百石粮对不上。"

五百石粮。

够一千人吃一个月。

荀彧放下那张纸，沉默了半天。

"赵掾，" 荀彧说，"这事…… 你跟孟德说了吗？"

"还没。" 赵固说，"我想先跟您说一声。"

荀彧点了点头。

他知道赵固为什么先来找他。

这种事，直接去找曹操，等于打了军中一堆人的脸。先跟荀彧说，让荀彧去跟曹操说，缓冲一下。

赵固这小子，看着老实，其实心里门儿清。

"这事我知道了。" 荀彧说，"你先回去，接着查。查清楚了，我们再跟孟德说。"

赵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赵掾。" 荀彧叫住他。

赵固回头。

"你小心点。" 荀彧说，"动军中的粮，就是动很多人的饭碗。"

赵固笑了一下。

他前世做审计的时候，被人威胁过，被人堵过，被人打过小报告。

他不怕。

他怕的是查不出问题。

赵固回到粮草营，继续查。

他查得更细了。

他把最近三个月每一笔出库的竹简都翻出来，按日期排好，一笔一笔对。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个月的中旬，都会有一笔大额的粮草出库。数量大概是一百石，领粮的人签的是 "曹营粮官"—— 没有具体名字。

一百石粮，每个月中旬，没有领粮人。

这粮去哪了？

赵固把这个发现记下来。

他去找了粮草营的一个老兵。

这个老兵在粮草营干了三年了，管着仓门。

"老哥，" 赵固递给他一碗水，"我问你个事。"

老兵接过来，喝了一口："赵掾，您问。"

"每个月中旬，是不是有一笔粮出库？大概一百石。"

老兵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赵掾，您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看看账。" 赵固说。

老兵沉默了半天。

"那笔粮，" 老兵说，"是军侯让出的。"

"哪个军侯？"

"任军侯下面的一个屯长，叫李盖。" 老兵说，"每个月中旬，他都来提一百石粮。说是…… 说是给营里的兄弟们分的。"

"分的？" 赵固皱起眉，"一百石粮，分给谁？"

老兵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说，"我就是个看门的。他说让我放，我就放。"

赵固没再问。

他知道了。

李盖。一个屯长。每个月提一百石粮。

这粮，肯定不是分给士兵的。

一个屯长，敢每个月从营里提一百石粮？他背后没人？

赵固站在粮草营门口，想了想。

他前世做审计的时候，最常遇到的就是这种事 —— 下面的小鱼小虾，背后肯定有大鱼。

李盖是个屯长，他没这个胆子。

他上面有人。

谁？

赵固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查。

查到底。

中平元年三月，赵固查军中粮草，三月间失粮五百石。固曰："此非损耗，乃人祸也。"——《旧燕书・赵固传》

第十三章 李盖

赵固决定先从李盖入手。

他让周虎 —— 周虎已经跟着他从寿张县出来了 —— 去打听一下李盖这个人。

周虎是捕快头子，打听消息是他的老本行。在县里的时候，他就是干这个的。

赵固跟周虎说了大概情况，周虎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两天后，周虎回来了。

"赵掾，" 周虎说，"这个李盖，是任峻任军侯下面的屯长。他手下管着一百来号人。"

"他什么来头？" 赵固问。

"他是兖州本地人，黄巾起义之前就在县里当差。后来曹操招兵，他投过来的。" 周虎说，"这个人，手底下有点钱。"

"钱？" 赵固挑眉。

"他在城外置了产业。" 周虎说，"听说买了几十亩地，还娶了小老婆。"

一个屯长。俸禄多少？

汉代一个屯长，俸禄大概是多少石？赵固算了一下。

一个月俸禄大概不到一百石。但他每个月从营里提一百石粮，还买地娶小老婆？

这钱哪来的？

"还有呢？" 赵固问。

"还有，" 周虎压低声音，"他跟军中的别部司马有来往。"

"哪个别部司马？"

"叫王当。"

赵固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知道，别部司马，比屯长高好几级。

李盖一个屯长，跟别部司马来往。

这就有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 赵固说，"李盖背后是王当？"

"我就是打听了一下。" 周虎说，"具体是不是，我不知道。"

赵固点了点头。

他知道周虎的意思。没有实锤的事，不能乱说。

但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李盖每个月提一百石粮，背后大概率是王当。李盖是白手套，王当是幕后老板。

这种事，他前世见多了。下面的人捞钱，上面的人分钱。

赵固决定试探一下李盖。

他找了个理由，去了李盖的营寨。

李盖的营寨在大营西边，跟其他士兵的帐篷比起来，明显好不少。别人的帐篷是粗布的，他的帐篷是细布的。别人睡地上，他有铺板。

赵固走进帐篷的时候，李盖正在喝酒。

他面前摆着酒肉，还有两个士兵站在旁边伺候。

一个屯长，在军营里喝酒吃肉，还有人伺候。

赵固心里冷笑。

"李屯长。" 赵固行了个礼。

李盖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认识赵固。他看着赵固的吏服，知道是个文官。

"你是谁？" 李盖问。他喝得脸都红了，说话有点大舌头。

"我是新来的粮草掾，赵固。" 赵固说。

李盖的脸色变了一下。

粮草掾。

管粮草的。

他很快又笑了："哦，赵掾啊。来来来，坐，喝一碗。"

赵固没坐。

"李屯长，" 赵固说，"我来是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每个月中旬，你是不是从粮草营提过一百石粮？"

李盖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啊，那笔粮啊。那是…… 那是给兄弟们分的。营里兄弟们苦，我给他们改善改善伙食。"

"改善伙食？" 赵固说，"一百石粮，分给一百个兄弟，一个人一石。够吃一个月了。"

李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固算得这么细。

"赵掾，" 李盖放下酒碗，脸色有点不好看，"这军中的事，你一个新来的，管那么多干啥？"

赵固看着他。

"我是粮草掾，" 赵固说，"粮草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盖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点威胁的意思。

"赵掾，" 李盖说，"我劝你，有些事，别查那么细。查细了，对谁都不好。"

赵固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出李盖的帐篷，周虎从旁边过来。

"怎么样？"

"他心虚了。" 赵固说。

"那接下来怎么办？"

赵固想了想。

"我们去找曹操。"

中平元年四月，赵固察李盖盗粮，欲告于曹操。周虎曰："李盖背后有人，不可轻动。" 固曰："吾知之。然账不清，军必败。"——《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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