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艰难的一天

第三天早上，黄巾军没有攻城。

他们在营寨里吃饭，修整，似乎在等什么。

城楼上的人也难得喘了口气。大家坐在城墙上，啃着干粮，看着对面的黄巾军大营。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

有个年轻的民夫，大概十八九岁，坐在城垛口，抱着膝盖，脸埋在怀里。

他昨天第一次杀了人。用石头砸下去的。

他现在一闭眼，就看见那张脸。

赵固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第一次？"赵固问。

年轻人民夫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见杀人，"赵固说，"在城楼上吐了半天。"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赵固。

"怕吗？"赵固问。

"怕。"年轻人说。

"怕就对了。"赵固说，"不怕的，都是疯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活着就好。"

赵固利用这个间隙，把伤亡统计了一遍。

三天，城防营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四十个。民夫死了十六个，伤了三十多个。加起来，死伤一百多人。

一千二百户人家的城，三天就没了一百多个人。

赵固把户籍册翻到最后，在空白页上列了个清单：

- 剩余兵力：城防营九十七人，民夫七百六十人

- 剩余弩箭：一万两千支

- 剩余粮食：四百石

- 剩余铁料：还能打五百支箭镞

他看着这些数字，心里算。

粮食四百石，按每天两百人吃，能吃两个月。但如果围城再围一个月，粮食就紧了。

弩箭一万两千支，每天消耗大概五百支，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

如果二十天内援军不到，箭就没了。

赵固把册子合上，站起来。

他得去看看仓里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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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仓里，粮堆在角落里，大概还剩四百石。钱师爷蹲在仓门口，拿着算盘在算。

他算得头发都乱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赵掾，"钱师爷抬头看他，"粮食还够。但如果再围十天，就得开始配给了。"

"配给。"赵固点了点头，"从今天开始，兵每天两斤粮，民夫一斤半，百姓一斤。省着吃。"

钱师爷拨了拨算盘："诺。"

他顿了顿，又问："赵掾，你说……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赵固没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曹操的援军应该快了。但他不能跟钱师爷说"应该快了"。说了，万一没到，就是骗人。

"钱师爷，"赵固说，"你把仓里的粮都登记清楚。每一笔出粮，都记在册子上。"

钱师爷点了点头。

赵固在仓里转了一圈。粮堆旁边，放着一些铁锅和铁器——就是前几天征用的，还没熔完。

"这些铁，还能打多少箭镞？"赵固问。

老铁匠从角落里探出头："赵掾，这些铁，加上老百姓家新收的铁锅，再打五百支箭镞，没问题。"

"那就打。"赵固说，"今天之内，打完。"

老铁匠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徒弟们生火。

炉膛里的火生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在老铁匠的脸上。

他已经三天没睡觉了。但他没说累。他知道，这些箭镞，就是城里人的命。

赵固走出仓，站在县衙院子里。

太阳出来了，照在灰砖地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这天气真好。要是在太平年月，他可能还在乡下种地，或者在县廷当差，混个温饱。

但现在是中平元年。天下大乱。

他站在院子里，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三天，他从一个刚穿越的小吏，变成了一个守城的实际指挥者。他每天看着人死，每天算粮，每天调度。

他前世只是个审计。

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一座被围城的城楼上，指挥几百个人打仗。

他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他就想这么坐一会儿。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算。

但他只坐了一会儿。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坐太久。城楼上还有人等着他。

"赵掾！"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赵固回头。是郑小草。

她提着药箱，脸色发白。

她的药箱上全是血，干了的，发黑。她手上也有，指甲缝里都是。

"怎么了？"赵固问。

"伤兵营……"郑小草声音在抖，"重伤的，又死了三个。"

赵固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我知道了。"他说。

郑小草看着他，半天说了一句："赵掾，你……你还好吗？"

赵固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不好。"他说，"但我没事。"

他转身往城楼走。

他得回去看看。

他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到。他只知道，他得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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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牢房的时候，赵固停了一下。

牢里关着刘方。

他探头看了一眼。刘方坐在草堆上，脸色灰败。

这几天，外面打仗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赵掾。"刘方抬起头，"你……真守住了？"

赵固看着他。

"守住了。"赵固说，"第一波攻城，打退了。"

刘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我输了。"他说。

赵固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他不想跟刘方说什么。这个人贪污了粮食，通了黄巾。但现在，赵固没功夫审他。

等打完这仗，再说。

---

走出县衙，赵固在街上转了一圈。

城里的百姓都躲在家里，门关着，窗户也关着。街上没什么人。

只有几家铺子还开着——卖粮的，卖药的。

赵固走到街中间，听见有小孩在哭。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口。

孩子大概三四岁，在哭。妇人脸色发白，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

"大嫂，"赵固问，"怎么了？"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的吏服。

"赵掾，"妇人声音发颤，"我家男人……昨天在城墙上，死了。"

赵固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节哀"？"会好的"？

这些话都太轻了。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接过窝头，不哭了。

赵固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在街上，太阳照在他身上。

他知道，这座城活下来了。但城里的人，每个人都在付出代价。

他得撑住。

为了这些人。

> *中平元年三月，黄巾围寿张三日，死伤百余人。吏赵固昼夜巡城，算粮调兵，人皆以为铁石。——《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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